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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梦想还是要有的,万一雷劈对了呢

    昨天有一个雷劈的新闻刷屏,我在朋友圈转发时加了句尖酸刻薄的话:“垃圾雷,该劈的不劈。”

    过后突然想起来,被雷劈过的这一篇旧文,里面也写了一个被雷劈死的君主:帝武乙。

    司马迁笔下,帝武乙是第一个正面硬刚老天爷的人。

    武乙是殷商王朝第二十七位君主,《史记·殷本纪》关于他的记载,才几十个字:

    帝武乙无道,为偶人,谓之天神。与之博,令人为行。天神不胜,乃僇辱之。

    说帝武乙无道,曾经造了一个木偶,说它是天神,然后跟它下棋。木偶不会动,他就让臣下替“天神”捉子。如果输了,就对那“天神”各种羞辱。

    可以想见,替木头天神下棋者,不管是内侍还是朝臣,心中必定有大局观,怎么敢贏帝武乙,所以,天神满盘皆输,武乙每次都成最大赢家。

    不仅如此,他还“为革囊,盛血,卬而射之,命曰射天”。

    就是缝了一个皮囊,充血膨胀,高高悬起,他在下面用箭仰天射它,一箭射爆,满天血雨,说这就是“射天”。

    天帝不知道哭晕还是笑死在灵霄殿里。

    无独有偶,战国时期最后一位宋君也演过同一幕戏。

    据《史记·宋微子世家》载:

    君偃十一年,自立为王……盛血以韦囊,县而射之,命曰“射天”。

    宋君偃十一年是公元前318年,看到诸侯都称王,宋君偃也自立为王(即宋康王)。宋是小国,经济实力不错,但军事实力根本不能跟七雄比,宋康王可不管这个,称王之后四处出击,“西败魏军,乃与齐、魏为敌国”。侥幸打败了魏国一次,开始膨胀了,也缝了一个皮囊,满血悬起,用箭射它,称为“射天”。

    《战国策·宋卫策》则说他:“射天笞地,斩社稷而焚灭之,曰:‘威服天下鬼神。’

    箭射天神,还鞭打大地,还把社稷(土谷之神,古代象征立国之基)牌劈了烧掉,说我要威服天下鬼神。

    名副其实的上怼天,下怼地,中间怼空气。

    不仅如此,宋康王还“淫于酒妇人。群臣谏者辄射之。于是诸侯皆曰桀宋”。沉湎酒色,有敢进忠言者即用箭射死,诸侯都称他为“桀宋”。

    把君主称为“桀”,那是最高级别的谴责,因为桀是夏朝的末代暴君,后来跟纣王在暴君形象代言人榜首并列第一。

    武乙射天,宋康王也射天,这么巧,会不会是司马迁洗自己的稿?

    应该不是。要知道,宋的开国之君,正是帝武乙的孙子,微子启(也就是纣王他哥)。西周初年,周公旦平定管蔡之乱后,把宋地封给微子启,让他承继殷商香火,表示我周不赶尽杀绝之意。所以,宋国历代君主,可以说都是帝武乙的后代子孙,宋康王这么干,也算是发扬老祖宗的光荣传统了。

    另一位正面逆天的君王,是楚灵王。

    楚灵王是著名的春秋霸主楚庄王的孙子,他上位时,楚国虽不及他爷爷在位时强,但也是能跟晋国平起平坐的大国,所以楚灵王也很膨胀,他爷爷风云正劲时也是敢“问鼎”,他则直接要周王室“分鼎”给他【传送门】。

    《左传·昭公十三年》载:

    初,灵王卜,曰:“余尚得天下。”不吉,投龟,诟天而呼曰:“是区区者而不余畀,余必自取之。”民患王之无厌也,故从乱如归。

    楚灵王占卜,看什么时候能征服全天下。结果卦象不吉,他气得将龟甲扔掉,指着上天就骂:“小小一个天下都不肯给我(顺便说一下,粤语一直以“畀”表示“给”,正字是这个,而不是“俾”),你等着瞧,我会凭实力拿到的!”老百姓对楚灵王如此好大喜功心怀不满,纷纷起来造反。

    为什么《左传》《史记》《战国策》要记这些事?

    所谓君权神授,这是有“君主”这种东东出现以来,对执政合法性的唯一解释,《尚书·召诰》说:“有夏服天命。”夏朝是受天命才有天下的,这是君权神授的最早记载,帝武乙之前,没有哪个君主敢挑战这个权力的根本大法。所以,出了帝武乙、楚灵王、宋康王这几头特立独行的……君,史书当然要大书特书。

    为什么帝武乙、宋康王、楚灵王敢如此逆天?

    看到一个最雷人的说法,来自不知哪位官方史学家,评论帝武乙时说,“武乙在神权政治向王权政治转变过程中起到表率作用”。差点就说他是破除迷信、尊重科学的先行者了。

    其实,他们并不是真的不认可神权,只是以为自己伟大到可以超越神权,人定胜天。

    今天我们当然可以说,什么“君权神授”,不过是用来为执政合法性洗地的漂白粉,是愚弄民众用的。没错,但值得注意的是,在古代,天,天道,也是自然规律、自然法则的另一种表述。发明“君权神授”制度的先人们,你要说他们有多相信真有“天神”,打个问号,更大的可能,就是以此示警,希望每一个掌权者能敬畏天地,尊重自然规律。

    偏偏,帝武乙、宋康王、楚灵王这些君主,就是要逆天,要挑战这一切。而且我们有理由相信,他们在怼天怼地时,内心是无比酸爽的,BGM是热血沸腾的,这从《战国策》中宋康王那句“威服天下鬼神”完全可以看得出来。

    你不是神吗,不是高高在上吗,我就射你满脸,吹咩?

    不吹,时候一到,报应就来了。

    司马迁写武乙射天之后,接着就是一句:“武乙猎于河渭之闲(间),暴雷,武乙震死。

    有一次,武乙在黄河和渭水之间打猎,上天突然暴雷,武乙当场被雷劈死。

    至于他那位发扬射天光荣传统的后代宋康王,在位四十三年,民怨沸腾,“齐闻而伐之,民散,城不守。王乃逃倪侯之馆,遂得而死”(《战国策》)。齐国大军攻来时,宋国军民不愿意替他守城,宋康王逃到倪侯府上,被齐军抓住,突突了,宋就此被齐吞并。

    而楚灵王的下场,我们在另一篇扒过,他的兄弟为夺位,趁他在外打仗时在宫中发动血腥政变,把他两个儿子都杀了。楚灵王众叛亲离,逃到山上,没人敢给他东西吃,差点饿死,幸被一大夫收留,但最后还是因为绝望而在那大夫家上吊自杀。

    巧的是,楚灵王当年是用束冠的长缨勒死他侄子而篡权夺位的,最后用冠带自缢,也算是有始有终了。

    当然,帝武乙、楚灵王、宋康王的下场,并不能拿来证明“天谴”真的存在。帝武乙被雷劈死,只是司马迁一家之言,有史料记载,武乙晚年经常渭水流域一带打仗,他很可能是战死的。所以有史者认为,他被雷劈的说法,很有可能是仇恨他的臣子们编出来的。

    再说,历史上得善终的昏暴之君也有不少,所谓天谴,所谓报应,不过都是拿这些君主没辙的老百姓们可怜的自我安慰罢了。

    伟大如司马迁,说他写《史记》的目的,是要“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就是探索天道的运行规律,总结历史的发展规律,以警示后人。但是,如果“天道”从来就没有存在过,“究”到后来,不过是究个寂寞。

    而“古今之变”,相信很多人都认同,其实古今不变,不过是谁拳头大谁权力就大。

    饶是如此,也拦不住历朝历代的老百姓们,总是可怜巴巴地盼望,天雷滚滚,总有一道会劈中某一个脑满肠肥的逆天者。

    换句话说,梦想还是要有的,万一雷真的劈对了呢。

    上下几千年,如果没有这点念想,叫老百姓怎么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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