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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上热搜的洪水,一无所有的他们

    一栋两层楼的房子,被浑浊的洪水冲走,片刻间瓦解湮没在向前的水流中。

    这个位置,是刘成从县里返乡的必经之路,房子的主人,也是每次路过必定要打招呼的老乡。

    这里是湖南省怀化市辰溪县,6月3日、19日接连两轮特大暴雨,特大山洪再度席卷此地,该县谭家场乡受灾最为严重,路、电、通讯全面中断。

    人们在手机屏幕上见识到此次洪水的威力,怀化山村里的居民被山洪卷走一切,留下一地泥泞,与外界失联。直到6月22日,话题“英德洪水”登上微博热搜第一,公众才意识到洪水正在南方肆虐。

    贵州榕江6月3日发布暴雨红色预警,第二天,发生了震惊全国的动车脱线事故,致司机杨勇死亡;广西连发6轮强降雨,区域平均降水量60年来历史同期最多,直接经济损失已达17亿元人民币。福建松溪县,6月18日出现历史最大洪水,县城和沿河乡镇被淹。

    在连日强降雨和上游来水的双重夹击之下,广东英德6月22日遭遇特大洪水,23日洪峰水位达到历史极值。

    百年一遇、历史最高、特大洪水……在新闻里频频出现的这些关键词背后,是被洪水冲散的村庄、毁坏的农田道路,还有失去了家园的他们……

    6月23日,上午10点,刘成装车完毕,准备前往辰溪县谭家场乡。

    车里是他和所在单位同事凑的一批食品,这是谭家场乡目前最紧缺的物资,6月19日山洪暴发后,当地断电断网,路面受损严重,村民急缺吃喝口粮。

    刘成联系不上村里的亲戚,他形容谭家场乡是“一座孤岛”。

    这趟行程,他不知道会在哪里停车,如果车子无法前进,那他就只能徒手将这些物资扛进村里。

    向孤岛走去

    谭家场乡,湖南怀化市辰溪县的一个普通乡镇,下辖11个自然村。

    今年的雨水尤其多,从五月份开始就下个不停。刘成在辰溪县里当驾校教练,频繁降雨给他的教学带来了不少麻烦。

    19日,辰溪县已启动防汛Ⅳ级应急响应,当天特大暴雨来袭,辰溪县3小时内降雨量已达209.7毫米以上。这里属于典型的山陵重丘地区,公路沿河、溪依山而建,强降雨直接导致溪、河水位瞬间暴涨,山洪暴发。

    在县城里的他尝试联系住在大板林村的70多岁姑父,没有联系上。姑父住在山旁边一栋老木房子里,刘成担心这老房子撑不住连日暴雨的袭击。

    他自己的家也在那附近,搬到县里十余年,逢年过节还是会去老房子里热闹一下。那是一座建了快40年的两层楼房,去年刘成还花两万块钱翻新屋顶,换成了喜庆的红色。

    早在6月3日,一场猝不及防的大暴雨,引发了前所未见的山洪突袭谭家场,短短几小时,上涨水位之高,受灾面积之广,受灾人口之多,都超过了历史记录,灾后重建工作紧锣密鼓展开,直到12日恢复正常供电。

    当时,这场山洪是“百年一遇”的,但没想到半个月后,记录就被打破。

    19号的暴雨,明显超出了人们的预期,比3号更猛烈。

    刘成穿了双拖鞋,开着摩托车出门。听说路面被毁,他选择了最轻便的出行方式,以往开车回村只需六七十分钟。这次,用了两个小时才到途中的伍家湾村。

    单是这两个小时的路程,“惨不忍睹”这个词在刘成心里变得具象。集镇上,山洪留下一地泥泞,商铺的货物就在大街上横七竖八躺着,折段的树枝堵在了店门口,无处下脚。

    再往前走一点就没路了,刘成把摩托车停在了路边。和他一样从县里、其他地方赶来的人,也都在这里更换了交通方式。

    大家一起找路,一起步行,用尽力气往村里走去,他们要去找自己的亲人,找自己的家。

    从孤岛中出来

    就在刘成开路前往谭家场乡的途中,胡晶正在离开这座孤岛。

    胡晶,34岁,是谭家场乡综合执法大队的队长,兼管乡里的安全应急工作。山洪过后,他一直忙于现场救灾工作,同时还要将各村的受灾情况汇总,送去县里汇报。

    没电没网,这项工作变得原始。他收集好资料后徒步出村,11点出发到镇上,赶上去县里的车,2点到达目的地。

    回程的车上,车子一路颠簸,他说,“我马上就要没信号……”果然,与流落南方的通话被中断,再打过去无法接通。

    他形容这几天的生活是“一夜回到解放前”,没电没网,手机派不上用场,村民们喝的水也是去老式水井里舀上来的。

    自从月初发布汛情预警以来,胡晶就没离开过谭家场乡。他还记得6月3日那场“惊天动地”的洪水,早上8点半,刚吃完早饭来到单位门口,眼睁睁看着洪水沿溪而下,迅猛之势让人来不及思考,只记得洪水冲开了商铺的卷闸门,货物被冲走。

    也就五分钟,洪水淹没了整个街道,76家商铺无一幸免,但无人员被困。

    接到预警过后,胡晶和同事们就安排了各种救灾物资,转移村民。洪水来临前的一个星期,胡晶挨门挨户做劝离工作,谭家场乡有11个行政村,户籍人数13919人,这个数字他烂熟于心,常住居民大概是6000~8000人,老年人居多。

    但正是这群老年人,成了胡晶劝离工作的重中之重,他们年纪大,行动不便,抵触离开家,在他们看来,没到来的事情对他们不会造成伤害,眼前的年轻人不过是杞人忧天,“我都活到80岁了,什么事情没见过?”

    住在地势低洼地区的居民,将被安置到地势更高的敬老院和中学里。在集中安置地住了一晚,预警中的暴雨并没有对他们造成伤害,老人们往往迫不及待地又赶回自己家中。

    胡晶总是在重复着劝离工作,直到危险真的到来。洪水席卷谭家场乡,泥石流、塌方随之而来,基站被淹,农田变成滩坪,道路桥梁被冲毁,80个房屋受损,2个房子被冲毁。求救信息无法发出,救援物资没法进入,洪水将谭家场乡隔离。

    胡晶记得那栋被洪水摧毁的二层小楼房,在6月3日的洪水中,房体就已经倾斜,紧接着19号山洪再次袭来,房体不堪冲击,消失在洪水中。

    一定要回家,那里有留守的老人和孩子

    最熟悉的返乡之路,如今变了个样。

    前往谭家场的必经之路被山洪冲毁,只剩下半截路面,断成好几片,路面悬空,土地已被冲走。

    桥面也断了,一群人不得不蹚水,一米深的河水没过了腰。

    走走停停,到了下午,温度升高,体力几乎耗尽,刘成后悔出来得急,连口粮都忘记带了。此时距离村里姑父家,行程还未过半,但前路在哪,还不清晰。

    突然他就发现,曾经伫立的一座山没了,整个山体滑坡,泥土已经不知道被冲向了哪里。

    和他一样进村的人还有一些,有的背着行李口粮,手脚并用前行。他们和刘成一样,在县里打工,在县里有了新家,留守在乡村里的往往是老人和小孩。

    他们也遇到了抢修路面的政府工作人员,工作人员劝说着不要进村,村里没电没网,西边山体滑坡了也没路,进去就等于失联了。但是没有劝退一个人。

    天黑了,还没到,能走的路越来越少,全是泥泞,刘成发现脚已打了好几个泡,走起来隐隐作痛。

    手机时间显示晚上10点,在手电筒的灯光下,他估算下姑父家的位置应该在500米内,但仅有的那条路已经被毁。

    原本的直线路径,硬是转了好几个圈,弯弯绕绕有路就上,刘成已经忘了那晚的路线,只记得周遭一片静谧,拖鞋踩过泥泞留下“吧嗒吧嗒”的声音。

    年逾古稀的姑父这辈子经历很多,但这次百年难得一遇的山洪,仍然让他不知所措,刘成不知道如何安慰眼前的这个老人。

    屋子里被山洪洗劫,大门不知去向,黄泥还堆积在地面上,被褥被堆放在一角。

    12个小时的路程,饥饿、疲惫、担忧凝结在刘成心底,这一晚,他和姑父借宿在邻居家中。

    “什么都没有了”

    在湖南的夏天,洪水对于每个中年人来说再熟悉不过,防汛更是日常。在刘成记忆中,上一次可怕的洪水发生在2017年7月,跟今年状况不同,那次洪水主要集中在辰溪县城区,他逃到表弟家中,随着持续暴雨,眼看着洪水水位逐步上涨,一家人从一楼转到二楼,在二楼呆了三天。

    现在想起他仍觉得惶恐。当时弟妹即将临盆,消防员的救生艇无法靠近自家楼房,弟妹驮着大肚子爬下楼,在一片浑浊污水中被送往医院。那年7月2日,侄女出生,随后健康长大。在洪水包围中,一家人于绝望中等来了最可贵的希望。

    21日下午,刘成决定回县城弄些紧急物资。回程的路况有改善,每隔一段路就有人员在清理路面。

    这一次如此真切感受到了山洪的威力,刘成感到一阵阵的难受和绝望,山川房屋、道路桥梁,在山洪袭来时都脆弱不堪。辰溪县谭家场乡,被山洪两度造访,摧毁得面目全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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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成甚至来不及去看望自己家的老房子,他想着,那也不过是一地泥泞罢了。

    返程路上,刘成见到了房子被冲走的杨大叔。

    那栋二层小楼是他回乡路上的必经之路,之前稳稳当当立在马路边,是村里的地标建筑。

    刘成和他搭话,这什么都没有了啊。

    杨大叔情绪毫无波澜起伏,只是重复了他的话,是啊,什么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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