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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2:被尘埃痛击,被时光血洗

    这是2022年的最后一缕斜阳,它穿越云翳和树梢,穿越山梁和旷野,呼啸而来,打在你的脸上,也打在我的屁股上。都不许喊疼。

    每到岁末,我都会在这一天和读者们共同回望即将远逝的这一年。谈不上新年献词,因为我的底色总是苍凉,从无昂扬喜庆,倘在先前的报馆,那都是要被毙的稿,除非那天恰好是我自己值班签版可以徇私。我把它归类为:民间记忆。站在这个时间门槛上,我只望见了两个字:永逝。所有的故事都已终结,所有的脸孔都已凝固,悉数留在了2022,万物在这一年展露过它们应有的容颜,然后,被历史的书页重重覆盖。那么,2022的记忆该从哪一截起始呢?我已记不清晰,可能是从丰县的一段锁链,也可能是从唐山的一家烧烤店。大家都记得那会满世界刷屏的场景。

    我从未见过亿万网民如此齐心。事后我思忖过,拐卖人口、伤害女性,固然是极其恶劣的,但它是多年来的沉疴,类似案例屡见不鲜,那么,为何这两桩恶行突然点爆了全民的怒火?一是以短视频为主力的网络传播,与以往的文字图片传统形式相比,在视觉和情感上的爆破力是无与伦比的,再高超的文字记者,描述出的场景都远不如那几十秒视频有冲击力。二是人民心中有块垒。经过几年疫情的折磨,大家对苦难有了更多的共情,谁无母亲姐妹妻女?这样的惨案已经不仅仅是女性群体的悲剧,它更是属于全体国民的悲剧。三是每个人都会思索:我们生而为人,有哪些与生俱来的权利?如果被拘禁、被伤害、被殴打可以被漠视,被掩盖,谁敢保证下一个受害者不会是自己和家人?

    在这两次刷屏之下,冬奥会并没有收到预期中的热度。当然也正常,中国的冰雪运动普及还很有限,即便我这样曾经狂热的体育爱好者,几十年看的惟一冰雪项目也只有短道速滑。我甚至不记得谷爱凌在哪些项目上拿了金牌,只知道她多年来一到暑假就飞回北京参加海淀区的奥数班。冬奥会刚结束,俄乌战争开始了。这是2022年里,全世界最刻骨铭心的一件事。当我在2月24日中午醒来时,手机里有无数条朋友们发的信息。我一睁眼就吓得激灵一下,大意是说俄军几十万大军分几路攻入乌克兰,基辅陷落,乌三军已经悉数被摧毁……这样的消息,我只信了半天,是的,就开战之初兵荒马乱的那半天。然后,我再没信过那些打鸡血的简中自媒体,连看都不去看。

    这是一场局部战争,但也是一场剧烈改变世界格局的战争。它的烈度和席卷范围,远不如20世纪的一战和二战,但它事实上起到了三战的效能,对1945之后、冷战落幕之后的国际秩序进行了重构。一切都因为一个叫泽连斯基的人。没有人在今年的早春二月看好他,包括他的国民,包括欧美国家。作为“95街区”(大概类似于乌克兰版的开心麻花)的创始人,《人民公仆》的主演,泽连斯基能唱会跳,演技出色,若说他是各国元首中表演造诣最深的人,恐不为过。即使考虑到罗纳德里根的存在,他至少也是TOP2。但在大兵压境时,没人指望一个喜剧演员出身的总统能力挽狂澜,美国甚至为他设计了流亡路线,欧洲各国也打算旁观乌克兰亡国,然后象征性发个谴责声明算球。但是,这个小个子演员爆发了。他告诉国民和世界:他就在基辅,哪里都不去,他的家人也同在基辅,他随时准备死在那里。从国家被入侵的那一天起,这个男人就没刮干净过胡子,没穿过西装。他永远胡子拉碴,穿着浅绿的军用T恤,在烛光里的防空洞,在残垣断壁的街道,在被血洗过的村庄,不停地穿行,不停地拍着视频,告诉他的人民——他从未离开,他始终在抵抗。这不是演技。出入于血与火之间,一秒就可能被炮弹炸死。没人会拿自己的性命去演。他就是无畏,他就是骨头硬。

    说来也是滑稽,世上多少所谓强人,平素大喇喇上山打虎下海捉鳖,装旷世伟人,真碰上事了就大小便失禁。真正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却往往是人们嘴里嘲讽的所谓戏子。80年代,刚遇刺不久的里根,在西柏林的一次公开集会上演讲,现场的一个氢气球爆炸,声音像极了枪响。正在演讲的他头都不抬,只说了一句:Missme(没打中)。连缩起头的条件反射都没有,这才叫无畏。里根以其机敏、睿智、勇气,以一己之力拖垮了苏联帝国。撒切尔夫人曾评价他:一枪不开就赢了冷战。而泽连斯基以视死如归的气概,正在让俄罗斯帝国失血。

    俄罗斯这个国家,大概是命犯演艺圈,注定要被两个演员终结国运。起初欧洲是混沌而绥靖的,除了鲜明而锋利的金毛,以及迟缓但坚定的老拜,并没有太多国家伸出援手,天知道你是不是亡国之君。但当乌克兰挺过最艰难的前几天,当泽连斯基一次次向世界发布他和他的人民誓死抵抗的宣言之后,情势逆转了。人类的勇气、良知和同情被瞬间唤醒,冬夜里微弱的摇曳之烛迅速变成巨大火把,几乎所有民选国家的民众都在督促本国政要支援乌克兰,这成了最大的政治正确。

    为了挺乌克兰,波兰德国等接纳了大批乌克兰难民,东欧尤其波罗的海一众小国毫无畏惧地拿出了压箱底的军火,从北美到亚洲甚至非洲,无数国家从军援到经援,都在慷慨支援乌克兰。整个欧洲甚至愿意忍受缺气的寒冬,也要制裁发动战争的国家。不要污蔑乌克兰在打什么代理人战争。联大每次投票,大部分国家都支持他们,他们又是哪一国的代理人?自己的家园被夷为废墟,自己的亲人死于非命流离失所,而自己拿起枪加入卫国战争,这是最堂堂正正、最天经地义的抵抗。你若连这都能抹杀,那你一定也会抹杀我们祖辈浴血奋战的伟大的抗日战争,那叫汉奸。

    在冬残奥会上,特别感人的一幕是:许多国家的运动员在临冲线时,默契地放缓了脚步,让乌克兰运动员夺金。那几天,乌克兰国旗一次次在冬残奥会赛场升起,甚至一次升起三面。人们想让战火中的乌克兰人民知道,世界的道义和慈悲站在他们这边,他们不是孤独的。在这场战争中,除了泽连斯基,我还记住了三张脸:一个11岁的男孩哈桑,十年前,在俄军的空袭下,寡母抱着襁褓中的他逃离了叙利亚回到乌克兰,十年后,俄军炮击扎波罗热核电站,住在这个城市的母亲要照顾年迈的外婆,他自己背着一个包,拿着一个塑料袋和一本护照,独自坐了近千公里的火车,去斯洛伐克投奔哥哥姐姐。他的手臂上写着电话号码。

    这孩子和我家流氓兔一样大。他羞怯,胆小,很快就吃完了身上带的一点食物,平素连夏令营都不敢去的他,不安地趴在车窗边,向着未知的异国孤身逃难。乌克兰的知名女狙击手埃梅拉尔德,在深秋的哈尔科夫前线阵地,与同为军人的新郎举行了婚礼。乌军的一名将军是他们的证婚人。

    当这场战争结束时,或许他们已经殉国,或许已经伤残。但他们只想告诉这个世界:他们来过,爱过,对得起这片向日葵盛开的大地,对得起2022年的秋天。

    而最令我动容的,是下面这张照片,我特地选它作为本文的题图。马里乌波尔钢铁厂的一名守军,在日复一日绞肉机式的战斗间隙,贪婪地沐浴着珍贵的阳光。

    这是一群绝望的孤军,每天都在倚靠钢铁建筑进行巷战,缺乏补给,没有援军。像四行仓库的谢晋元,像衡阳保卫战的方先觉,一无所有,除了必死之心。

    生活在黑暗里的人们,心里一定要有光。我们来到这世界,不是为了当一只鼹鼠。阳光与朝露,是造物主赐予我们的,我们配得上每一束光。不是每个人都能望见2023年的霞光。英国女王、戈尔巴乔夫,这些曾在收音机里陪伴过我们童年的名字都远逝了,他们曾经参与的历史,也变成了书籍中的铅字。而未来的史,由现在活着的人继续书写。9月8日深夜,我用手机看BBC的女王病危现场画面,镜头在伦敦白金汉宫和苏格兰巴尔莫勒尔城堡之间切换,像是一场死亡直播。我突然看到两辆轿车和一辆军用吉普驶出城堡大门,扬长而去,当时就发了个朋友圈说:女王似已殁,那几辆车应该是去操办后事了。随后的讣告验证了我的直觉,女王正是那个时间点去世的。这几年,见的缟素太多,我对死亡的嗅觉也变得敏锐多了。但11月26日,新疆阿勒泰的7名福建籍工人没能嗅到死亡的气息。那天傍晚,他们乘车去4公里外的小镇准备转车返乡,没想到车刚开出500米就陷入暴雪中,于是,他们决定下车,徒步走回工地。没想到,在能见度仅3米的暴风雪中,他们竟然迷路了,连500米外的工地都没能找到,活活冻死。他们倒下的地方距工地300米,这是阳世与阴间的距离。

    而今年三月,一架东航737客机在我曾经的故乡梧州上空一头栽下。8000米,这也是从阳世到阴间的距离。而我们,至今不知事故原因。破碎的脸太多,我们无法记全。当一个三岁的小男孩在某场悲剧中罹难后,我看到一句令人心碎的评论:他生于疫情,死于疫情,就这样过了一生,他很乖,只是从未被这人间爱过。不说了,说多了难过。在这个寒冬,世界杯,或许是2022年惟一能慰藉我们的幸福。这届世界杯的精彩度,是几十年来罕见的。不仅仅因为这是梅西C罗莫德里奇内马尔莱万一众诸神的黄昏,也因为大疫三年,人类受够了,人类太需要一场血脉贲张的赛事来涤荡几年的悲伤和郁结。结局亦完美。曾经的侏儒症患者梅西,在经历了无数人生悲喜之后,登顶王座。命运终于给了那个最努力最有天赋的孩子最好的馈赠,这是生命的大和谐,哦不,大圆满。他终于成了贝利、马拉多纳之后的第三位球王。

    有人觉得梅西缺乏马拉多纳的霸气,配不上球王称号。在他们眼中,在那不勒斯带着全队去嫖娼、跟女理发师造个私生子、用气枪射击记者、服用麻黄素的迭戈才叫王者气概,而梅西太乖,不像定海神针的样子。

    但我喜欢梅西。他刻苦、干净、忠诚、慈悲,从未忘记含辛茹苦培养他的天堂里的外婆,会给遥远中国一个热爱足球的穷孩子寄来礼物,这是典型的在欧洲长大并接受欧洲文明的孩子。而马拉多纳,虽然天赋异禀,但至死都是南美街头烂仔底色,跟不止一个独裁者勾肩搭背。

    我当然更喜欢梅西。他走在人间正道上,代无数平凡人实现了一个卑微而伟大的梦想。如今谈及梦想,近乎奢侈。活着就是最大的梦想。一位老友的女儿,从海外留学归来,在早春的沪上,曾经匮乏得桌上只剩一根胡萝卜。解禁之后,她直接买了一张机票,再次留洋。在2022的最后一个月,我应约给媒体写一篇盘点稿。我忽然好奇,在同样的这一年,不同国度的人们是如何度过的?于是,我和亚洲、欧洲、北美洲的朋友们,在冬夜里,漫无边际地聊天。我刨根问底地询问他们,印象最深刻、灵魂最颤栗的事情有哪些。身在清迈的朋友边跟我聊,边收拾行李准备翌日去柬埔寨旅游。他告诉我,泰国有几个地方让他最是感慨:国民极注重卫生,即便是贫困乡村的农户,厕所里都没有苍蝇和臭味;当地人从不吵架,更不会拳脚相见,世道恬静,人民温和;他丢了几次钱包手机,每次都能找回来,别的朋友亦如此,此地不偷不抢不骗,甚至不捡,真正的路不拾遗。初到多伦多的朋友遇到大雪封门,坐在壁炉边和我聊枫叶国的教育。老师永远不会因成绩优劣歧视任何孩子,智障学生有专人辅导,残疾学生有专车接送。移民局官员主动帮她联系了女儿就读的学校,说有困难告诉我们,许多问题可以由政府出钱解决,因为有你们这些市民,才令我们政府的存在有意义;校长对她说,不要焦虑地去报课外培训班,所有学业上的事都归学校负责,你不用操心;老师给家长发调查问卷,标题特别温暖:“每一个孩子都重要”。朋友的女儿上小学六年级,稚嫩的她冒出的一句话,让我惊愕而震撼——“在加拿大,孩子们才是这个国家最大的软肋。”

    我望着朋友微信发的北美明月,陷入谜之沉思。

    多说无益。2022,终究是要过去了。

    我想拥抱北京的朋友们,最近在网上看到太多视频,我心里很惨痛,希望你们能熬过这个寒冬;我想拥抱上海的朋友们,年初你们忍饥挨饿的时候,我偶尔想发个美食图片都觉得很可耻;我想拥抱长沙的朋友们,我们在2022年几乎没见过面,我甚至没见到岳麓山的红枫,也不知道橘子洲解放西坡子街上还有没有游客;我想拥抱许多远方的朋友们,我们都在这个贫瘠的长夜里,忍受着浓雾里的病痛和忧伤。但我谁都拥抱不了,甚至包括家里的俩娃。我和兔妈都阳了,但娃们还阴着,每天傍晚,我给小软肋们做完晚饭后就捧着碗躲进书房独自吃。入夜,我口吞刀片,在剧烈的疼痛中,一篇一篇赶着文章,记录着这现世。朋友圈里尽是讣闻。许多朋友在料峭冬夜里,失去了至亲。有两位老友最近刚失去了父亲,我看他们的纪念文字时,惊诧地发现他们的父亲都是86岁,都在50年代考上了华南理工大学,正是同期校友。只是命运蹉跎,一位留校当了教授,一位回到广西边陲当了乡村教师;一位早有预感向儿子交待了身后事,一位骤然离世没给漂洋过海的儿孙留半句话。球王贝利也没能逾越过这个冬天,他和19年前的梅艳芳一样,生命的钟摆停留在12月30日。今夜我看了他半个世纪前的进球集锦,伤感地想,这个世界失去了一个多么伟大、多么有趣的人。时代的一粒尘埃,足以让我们爆头,满嘴是血。倘若时光可以选择,我情愿2022不曾来过,当然,也包括2021、2020。这三年,没人愿去经历。但是它,毕竟是我们命定的时光,选择不了。雨落下。雪也落下。覆盖了我们所有的哀伤。

    此刻所有的新年祝福都会显得虚伪、没心没肺。但我还是想祝福你们。狗日的2022就要过去了,愿大家渡尽劫波,在兔年的除夕焰火里陪孩子欢笑,在年夜饭里做好多道荤菜,假装生活没有困厄,没有离散,就像我们经历过战火和饥荒的祖辈许多年里做的那样,穿着围裙,越过灶火,朝不谙世事的雀跃的儿孙们,投去若无其事的苍凉一笑。那么,别了,2022。我们继续往下一个庚年谋生,千山独行,不必相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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