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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轻人离开大城市:奔着月入十万来,带百万欠债走

    从任何一个角度,郑州都是一所超大城市,超过千万的人口,蓬勃的国家中心城市建设,房市热潮下拔地而起的高楼,这里有比埃菲尔铁塔更高的电视塔,有亚洲最大的医院,有富士康的超大型工厂。无数人来到这里寻梦,追求更好的生活,他们的奋斗和汗水是一座城市的活力之源,其中的欢声与眼泪,则成为城市的故事。疫情三年,在经历了疫情的反复、暴雨、楼市暴雷烂尾之后,我们选取了几位曾经在郑州的追梦者,他们在郑州度过了一生中难以忘怀的时光,有高峰也有低谷,有得意也有落寞,生活就像一团拉扯的棉线,可能某一刻,最后一根也会崩断。但人们对一座城市的感情是微妙的,到了离开的那一刻,他们依然会有不舍,就像即使经历再多磨难,我们依然选择热爱生活。

    遍地是黄金

    曾经的游泳教练海啸时常回想起在郑州的那几年,那是自己的“黄金时代”:赚第一桶金、投资、买车、买房。人生的几件大事都在这里完成,看起来似乎是一个非典型且励志的故事。

    小学时,海啸的父母离婚,“没人管,跟着爷爷奶奶生活”。初中没上完,辍学了,接着他被父亲扔到了郑州的一所职业学校,自己边打工边上学。他去餐厅当过服务员、焊过防盗网、当过游泳馆的救生员、还帮别人卖过化妆品,16岁进厂成为流水线工人。最落魄的时候,海啸在地铁站露宿过一晚。

    所以,虽然才25岁,海啸的长相看起来就有些老成,经常有人问他,你今年四十几了?

    好生活是从在郑州承包泳池开始的。繁华的都市里,人们开始追求身体健康,对于“健身”的需求逐渐旺盛起来。那阵子,海啸辞掉了厂里的工作,成为一名游泳教练,通过带私教课,曾经的汽配厂工人每个月能赚两三万。

    郑州市民跑步健身 视觉中国

    钱包充裕后,秉持着“什么赚钱做什么”的心态,海啸入股了发小的养猪场,手里钱不够,他用信用卡刷了二十多万。2019年,全国范围内发生了多起非洲猪瘟疫情,猪肉大涨价,海啸的本钱几个月就赚回来了,最多的时候,每个月能分到十几万,于是他乘胜追击,追加投资。

    然后,是他的第三次投资,城市改造,新楼盘拔地而起,房价一路攀升,受此鼓舞,海啸在郑州定下了人生的第一套房,不过他并不打算自己住,而是买了一套老破小,等待拆迁。

    他觉得自己熬出了头。

    时代给了年轻人许多机会,对中年生意人的苏祥云也一样,提到那些年的郑州,他说“遍地是黄金”。

    2012年,装修公司老板苏祥云来到郑州,那正是城市飞速崛起的时候,到处兴修道路,改造建筑。每一个身在郑州的市民都知道这样一句话,“郑州郑州,天天挖沟。一天不挖,不叫郑州。”

    郑州地处于中原地区,是国家综合交通枢纽之一,素有中国铁路心脏之称。米字形的铁路呈辐射状向四周发散,连通了中国大陆的四面八方,被称为是“铁路拉来的城市”。每一个河南人都知道,要打工不想出省,就上郑州。

    2012年,富士康园区落成郑州,要打造全球最大的智能手机生产基地。苹果公司的 CEO TimCook曾来此参观。到2011年底,光是郑州富士康入住员工总数达13万人。

    郑州富士康生产车间 视觉中国

    伴随着进厂的人流,大大小小的城中村,成为了郑州最有人气的地方,有人喜欢把那时候郑州有名的城中村比为“中原小香港”“中原小澳门”。赚钱的机会遍地都是,城中村成为很多“郑漂一族”的栖息地。苏祥云说,“那个时候你摆个摊开饭店开酒店,随便做点什么都能赚钱。”

    房地产业紧跟着蓬勃发展。那是2016年左右,最火热的时候,20多家房企混战,3个小时竞价566轮,平均1分钟3次加价,郑州市中心金水区的一块地被万科拍走,被称为“郑州地王”——中午拍卖结束,下午就有很多楼盘停止卖房,封盘涨价,数千人抢房的场景频频上演。

    根据当时楼市网站的报道,甚至催生了“得房率”的另一种意涵——不是指套内面积与建筑面积的比值,而是指,你跟着大部队去抢房,抢购到房子的可能性。

    2019年7月,郑州千禧广场建筑群夜景 视觉中国

    苏祥云决定开酒店,酒店的地址选在一家工厂附近,很快就赚回了本。生意最火的时候,酒店前台的接待厅里都有人愿意住,“五十块一晚,就睡在前台的沙发上。”日子眼看着好起来,“赚钱了,给孩子十万八万零花钱都不是什么问题。”他还花了十二万,托人让儿子在郑州最好的中学读书。

    生意的红火催发着野心,于是他又借了些钱,总共投入几百万,贷款开了酒店的二店、三店,打算大干一场。他想要将酒店开到全郑州,乃至全国各地,做到像“如家连锁酒店”那样的规模。

    像浮萍一样,人们从四面八方来到郑州,希望能在此生长扎根,直到风雨来临。

    郑州伤心往事

    后来发生的事情,或许我们每个人都听说过一点——房市黄金期在疯狂上涨后宣告结束,再接着,疫情来临,地产行业暴雷、烂尾、资金断裂。硬件程序员李托尼说,“在郑州买房,如果你不选择头牌开发商的话,你真的要掂量一下你的楼会不会烂尾。”

    2021年,李托尼在老家许昌买了一套房子,为了尽量稳妥一些,他精心挑选了当地较有名气的开发商,但也遇到了烂尾问题,小区绿化、地下车库等设施不达标,政府验收不通过,开发商强制交了房。

    李托尼的朋友在郑州买的新房也迟迟无法交付,大体盖了百分之八十之后,开发商跑路了。“后来他们业主们自发捐了些钱,把电梯装上,绿化搞了搞,就这样硬着头皮凑合住进去了。”

    今年5月,一份名为《人间剧本,两千作者》的文档在网络上流传,由670名硕博业主在两天内写成,这些业主们来自各行各业,包括医学博士、大学教授、公务员、高精尖技术工作者等。文档多达7万余字,用来催促停工已久的地产商复工。

    海啸没有料想到,自己买来等着拆迁投资的房子最终却抵了债。

    2019年底,疫情在全国各地爆发,从城市蔓延到村子里。海啸投资的养猪场,饲料、兽药等物资储备一点点耗光,“把人的粮食都给猪吃了,还是顶不住。”五千头猪,有的活活饿死了。

    不到半年的时间,养猪场倒闭,海啸和发小的钱全都赔了进去。为了还债,他把刚买不久的房子卖掉,车子抵给要债的人开走,还欠了别人二十多万。

    2020年2月,疫情时期的郑州街头人民视觉

    他在床上躺了两个月,靠女朋友在美容店的工资交上每月1900元的房租。抽烟喝酒,想自己怎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感觉就是人生跟断了片一样,很颓废。”“那段时间干什么都倒霉。”他去应聘商务司机,被骗了五百块体检费。后来再路过面试的那家公司,才发现玻璃外贴着“共享办公室”几个字。

    再后来,他在网上认识了一个代驾司机,自己也开始跟着干。24小时不下线,睡觉也不脱衣服,起来接到单子就干。跑了快一年的时间,海啸转而去接着跑网约车。

    “不拼不行了,除了每个月的生活开支,还有信用卡要还,我总不能靠女朋友养着吧。”加上朋友借给自己的几张信用卡,海啸手里目前有十三张,来回倒。

    “郑州干网约车的很多都是负债,要么就是有很大的生活压力,都是有经历的人。”海啸说,在他组建的郑州网约车行业群里,从他们的微信昵称就可以看出一二:张记串串可以外卖、厨房电器专供(李帅)、A黄金珠宝钻石批发、DY鞋业 可用花呗信用卡……

    疫情堵住了许多人谋生的渠道。

    曹建业的公司曾经每年有百万的流水。他是开封人,初中毕业后,从农村去广东东莞打工,带着积蓄回到郑州,开了一家工程设备公司,负责给工厂和企业销售和上门安装监控系统。他的工作需要去各地出差,哪里有活就去哪里。此起彼伏的疫情,阻碍了城市间的流动,各地施工进度陆陆续续地暂停,撑不下去的只能倒闭。

    作为工程行业的下游产业,曹建业的公司也受到了不小的影响——接到的活越来越少,工程款越来越难收回,他的公司资金紧缩,员工一个接着一个离开,直至最后彻底解散。

    2020年3月,因疫情,郑州一公交车上乘客较少 人民视觉

    苏祥云的酒店每个月要付一百多万的租金,还不包括水电费等其他杂项费用。去年,就在他经历了一场暴雨和一波疫情,以为就要结束的时候,刚准备缓一口气,下一波疫情又来了。他眼看着客人越来越少,最后没有人上门。他交不上租金,只能撤店宣布倒闭,临走前把酒店里的所有东西都抵债给了房东。

    家庭也在这时破碎了,几年前,苏祥云与妻子的感情出了问题,他们离婚、分家,女儿跟着前妻在市场帮别人卖龙虾。前几天,女儿打电话跟自己哭,说坚持不下去了。他问及感情的问题,女儿反问他,“没脸找,谁愿意喜欢一个负债的女朋友呢?”他曾经花了十二万,让儿子在郑州最好的中学上学,但现在,儿子也不联系自己了。

    似乎是一夜之间,年轻人海啸和中年人苏祥云、曹建业什么都没了。此前凭运气得到的一切,仿佛都被老天收了回去。

    然后,一场暴雨又来了。

    一场暴雨

    2021年夏天的那一场暴雨和接踵而来的洪水,对每一个身在郑州的人来说都是一场噩梦。雨太大了,根据气象部门的统计,暴雨三天,郑州降雨量达到617.1mm,相当于往年全年降雨量。

    王浩初工作的酒店位于繁华的金水路,是郑州市中心的主干道,车辆行人川流不息,被称为是“郑州的长安街”。暴雨那天,积水越过酒店的台阶和门槛,灌进大堂,“把全部的地毯都泡了,一楼所有的设备损坏,酒店瘫痪了。”就连五楼也没能幸免,雨水从高处的露台倒灌进室内,把整个餐厅都淹掉了。

    王浩初说,“东区准备开业的一家星级酒店,正在筹备开业,招聘工作都已经结束了。设备和物资存放在地下室的仓库里,结果全部进水,所有的东西都毁了。后来,这家酒店的业主干脆直接不开了。估计要亏死了。”

    在此之前,疫情已经重创了酒店业,零星出现的确诊病例,像不知何时会点燃的鞭炮,往人群里一扔,谁也不知道在哪里炸响。王浩初工作的星级酒店主要客源来自商务出差或企业交流等活动,只要大城市有疫情发生,立马就会对他们的入住率产生影响。“像上海今年疫情两个月,虽然这里没有什么疫情,但生意已经完全垮掉了,跟有疫情时没什么区别。非常明显,就这么夸张。”

    就像疫情一样,对暴雨的记忆留在了人们的记忆里。对于公司倒闭了的中年人曹建业来说,那一夜的记忆是,地铁停运,公交停运,出租车不见踪影,他趟着水走了二十公里回家,城区大面积断电,整个城市一片漆黑。第二天,他才知道,自己昨晚没赶上的那趟地铁,正是暴雨那天出事的五号线。

    而对于投资失败一无所有的年轻人海啸,那晚他是游泳回去的,他本来在跑网约车,想着雨天能多赚一点。但情况越来越不对劲,雨没有停的意思,天空像破了一个洞,哗啦啦直往下冲。积水就要没过车轮,他被堵在高架上,只能逆行上了高架口,把车停在高处,然后自己一路游泳去了朋友家。

    李托尼家的楼下不远处,是一个由河道改造而成的雕塑公园,他们一家人经常过去散步。雨停后,李托尼下楼去公园旁,“当时那一幕把我吓到了,就像是末日后的景象。”他看到黄泥色的洪水越过桥面,把河道扩展开来,原本的十几米河道变成四五十米。河堤被冲垮,大片的泥土裸露出来,上游泄洪的泥水源源不断,漂浮着木头、树叶和一些看不清是什么的东西。雕塑公园里的景观桥和树木被冲散了,燃气管、污水管、自来水管,所有的管道全部断裂。“完全是一副灾难过后的样子。”

    2021年,郑州一处停车场里满是因暴雨受损的泡水车 人民视觉

    一位30岁的地铁建设工人这一年刚刚来到郑州,因为暴雨工地停工,他出来转悠,在被浸没的京广隧道北段,从脚踝没过车顶不到10分钟,没来得及弃车的人被冲入水中。作为游泳好手,他一口气救了五十多个人。但后来,人们在隧道里还是发现了六名遇难者。

    暴雨后的第一天,海啸去洪水淹没最严重的京广隧道当志愿者。积水和淤泥之中,车子歪七扭八的堆叠在隧道口,有的车体破碎,车子内部裹满泥浆,成为一堆废铁。

    “很多人舍弃不了车,最后把命也丢了。太惨了,没法形容。”他观察到,被困在车里的人,他们的车型相对便宜,而“那些贵一点的车子,几十万以上的,几乎没有人,钱包东西也都没拿”。

    暴雨过后,王浩初仿佛看到了平行世界的另一面,在他的朋友圈里,有之前入住过酒店的客人,依然在打高尔夫,坐游艇出行。河南第一家爱马仕专卖店在今年三月开业,有报道称,门店开店当天,有顾客排队四个小时才进店消费,当天的销售额高达1.2亿。“更多的人生活在水深火热中。一些人失业,没有收入,还不起房贷;一些人在排队买爱马仕,坐游艇,生活没有受到一点影响。我觉得这是一件非常讽刺的事情。”

    更惨痛的故事就发生在身边。一位地产工程经理谈起了一位烩面泡馍店老板的故事,之前他经常光顾,“味道不错,老板人品也很好。”饭店老板姓古,他花了两万多的月租盘下了店面,还给当时的店员在对面租了宿舍。

    2022年1月,郑州暂停堂食 人民视觉

    在小店开业的三年间,古老板先后经历了疫情、暴雨、道路塌方,店磕磕绊绊的坚持着,房东也给他减免了一些租金。但这远远不够,水电费、员工工资和食材损耗都是不小的开销。为了招揽生意,他在两百米外的墙上刷了广告“吃泡馍,送啤酒”。

    2021年8月10日,古老板在抖音上发布了最后一条视频,镜头环绕一周,店里只开了前台一盏灯,椅子全部堆在桌子上。视频没有背景音,只有一声重重的叹息。他在文案中写:生活太累,还要活着。#加油餐饮人是最棒的!

    没多久,古老板在饭店烧炭自杀。曾有自媒体去探寻过后续的故事,在他留下的遗书里,他向所有亲近的人道歉,将转租的钱一部分给厨师开工资,一部分还房租欠款,剩下的留给老父亲。而生前,在把所欠货款都一一缴清之后,古老板将仅有的几百元转账给了还在念大学的女儿。

    留下还是离开

    大到一台滚筒洗衣机,小到一块浅黄色的地毯,房间里的一切都是精心挑选,这是王浩初靠自己打拼在郑州买的第一套小房子。暴雨后的第三天,小区电梯仍旧无法正常使用,王浩初打包好行李,扛着箱子走下12楼,离开了刚住进去不到两个月的新房,后来,他买了一张从郑州飞往成都的机票,决定换个地方生活,“很落魄,所有的东西整理好,拉着箱子就跑了。”

    在王浩初原本的规划里,他将在郑州扎根,在这座常住人口超过千万的“新一线”省会城市,找到一份稳定的工作,然后按部就班地买房成家,过上一种标准的、体面的生活。

    一切的确在按照计划进行,他在郑州一家五星级酒店工作了八年,从一个普通的餐饮服务员做到了部门经理的位置,前不久刚刚拥有了自己的小房子,生活顺其自然地向前推进。偶尔工作忙节假日没能回老家,父母会向他抱怨,“你都把郑州当家啦,不回平顶山了?”

    这两年,王浩初所憧憬的那种体面的生活被打破了。

    疫情笼罩郑州的这段时期,王浩初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能拿到全薪,收入打了折扣。其他非核心部门的同事,只能拿到大概一千多元的最低保障薪。禁止接待堂食的时期,酒店旗下的几个餐厅接二连三的关闭,裁员潮也紧接着到来。他没有被裁员,但是也有点“干不下去了”。

    王浩初的同行准备南下深圳,她在郑州最大的万豪酒店上班,做到了中层管理的位置。那可能是郑州最好的一家酒店,位于郑州的CBD千玺广场。夜幕降临,酒店外墙的灯幕亮起来,像一颗金灿灿的大玉米,是郑州的地标之一。

    “去年连续一年,她只能拿到一半的工资,房贷和生活开支却一分没少,孩子才四五岁,老公也因为疫情失业了。她作为一个母亲,要远离孩子去那么远的地方,我当时特别心酸。没有人会想离开自己的家,除非是实在没办法。”

    他觉得自己算是幸运的那个人,“我没有结婚,没有家庭,还没有那么大压力。可能就是我不开心,我不爽了,这个城市没办法再给我想要的生活了,我就决定离开了。”

    郑州东站候车大厅来往的旅客 视觉中国

    但对更多人来说,城市还在那里,生活总要继续,结束封控的消息传来,打工人就为上班做着半夜洗头的准备,而第一天一早,街上随处可见提着显示器赶往公司的白领。疫情、暴雨,在连续被重袭的城市,人们眼泪和欢声,甜与苦依然此起彼伏,一位儿子失踪八年的父亲,疫情期间来到郑州打工,偶然在核酸检测代查功能里,看到了儿子的核酸报告,他也在郑州打工,核酸正常,父子终于团聚。而那位连救五十多人的地铁工人,被从普工破格提拔为正式工,被救的大姐还要给他介绍女朋友,大雨让他和这座城市有了新的联系。在中国青年报的报道里,他曾经骑着自行车、后座载着一箱花,去沙口路地铁站悼念14位遇难者。在那里他一边哭一边想,自己真要是英雄就好了。“我不是英雄,英雄是会飞的,他能救下所有人。”

    大部分在郑州追梦的人留了下来,他们与城市的牵绊还在不断生长,但对于本文的主人公们,离开也是一种选择。就像一把钝了的刀,在人们的日常生活中拉扯,直到最后一根棉线也崩断。

    海啸决定去杭州,离开郑州时他在网上发布了视频,有人评论:“相信郑州,给郑州一点支持。人口越流失,发展得越慢。”海啸回复他,“我一直都支持,可生活不支持我。”离开前,这个年轻人背负了一百多万的债务。

    来杭州的第一周,海啸决定住在车上,他买了一个灰色的可折叠被子,睡在车上,洗漱则在公厕解决。

    累疯的一天,他在多个平台上接单,上线就往人群热力图红色最深的地方走。一天内,把杭州几个区跑了一遍,在线时长达12个小时,直到系统提示他强制下线。流水681元,抛去租车的费用93元,充电60元,吃饭40元,纯收入550元。按照这个速度,自己很快就能还完债务,他“瞬间有了在车上住下去的理由”。

    疫情来临的那一年,李托尼父亲确诊了肺癌晚期,曾经像山一样的父亲矮下去了。“这件事对我的心理打击超级大。我的收入不算高,还房贷,养女儿,再加上父亲得了这种病,收入几乎所剩无几。”

    李托尼对未来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我从农村出身,一路走过来都只能靠自己,是一个非常没有安全感的人。假如哪一天,自己真的被裁员,企业倒闭了呢?那个时候真的欲哭无泪了。”

    人到中年,李托尼决定暂时抛下老婆和孩子,南下回到曾经上大学的苏州,趁还能赚钱的时候多赚一点,“至少把房贷还完,孩子上大学的钱赚到,余生要交的医保钱赚到手。”他在正月十五的前一天从单位拿到离职证明,回到家,拿出近十年没有用过的行李箱,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踏上了去苏州的火车。这一年,他已经36岁了。

    酒店倒闭后,苏祥云离开郑州,又干起了装修的老本行,他去过新疆、甘肃、浙江,哪里有活可以做就去哪里。但疫情也是如此,不仅是郑州一个城市,奥密克戎遍地开花。人们从一个城市去到一个城市,不再像从前一样能够自如流动。他牢牢遵守“非必要不出城”的倡议,每到一个地方自觉隔离。

    苏祥云说,在外人的眼里,自己可能还是曾经那个风风光光的老板。这些苦楚和窘迫,他不愿意说给别人听,原因是“怕别人看不起自己,实际上已经压得喘不过气来”。他在朋友圈更新自己团队的施工小视频,配文“兄弟们加油干,快到年了,吃不吃肉就靠你们了”。2021年,他发了三条朋友圈。2022年,他一条也没有更新过。

    最终,他决定回到老家安徽,因为家里还有一个84岁的老母亲,没有人照顾。“到一个地方隔离十几天,生意根本就没法做。今年过年到现在都没有挣到钱,能接到的工地,利润也清澈见底。”说到伤心处,他发来一串感叹号,“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想死都死不起!”

    电话那头,他不时重重地叹气,他找不出理由,更不知道应该怪谁,“怪来怪去,还是只能怪俺命不好,赶上了。”

    郑州东站来往的旅客 视觉中国

    曹建业同样选择回到农村老家,推开老家院子的门,迎接他的是长到了一人高的野草,屋里的家具积满了厚厚的灰尘,白色的墙皮斑驳,用手一碰就窸窸窣窣地掉下来,有一股淡淡的霉味。他已经十多年没有回过这个家了,如今,他打算把农村的老房子修整一遍,在院子里种上果树和蔬菜,重新开始在乡下耕地种田的生活。

    这个决定似乎比规划中来的要更早一些,在他原本的规划里,自己本就想等退休后回到老家,过一种更清闲的生活。“如今农村里面也什么都有,跟城市差不多。”但多少还是有些不同,“假如你想吃榴莲,村里是肯定买不到的。”曹建业说。

    离开的人或许也比自己想象中的更恋家一点。已经身在成都的王浩初对于郑州的情感微妙而不易琢磨,“可能我嘴上说对对郑州有很多的失望,没有信心,但我还是把它当成我的家。”手机的相册里偶尔弹出那年今日,他在郑州的新装修好的小家里拍照,和朋友吃饭,他甚至有一点恍惚,“我觉得我好想家啊,我怎么会来到这里?”

    春节后,王浩初他从成都返回郑州,“有很多的门槛,核酸报告、社区申报、居家隔离,非常麻烦,但当我看到APP上弹出‘欢迎回家’这四个字,我还是快哭了。”

    去年离开时,王浩初发布过一条离开郑州的视频,时隔一年,还有人在评论区里留言——

    我在一年后又特意找到你当初发的这个视频。你在成都应该过的挺好的吧。很庆幸你去年的选择,郑州后来又经历了好几次疫情影响……希望你在他乡越来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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