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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4岁的农民:失去了肾脏和儿子 在银行又失去了钱

    “真的红了”。

    看到群里有人说扫描“郑州车站西南出口”的场所码,自己的健康码就会“神奇”地变为“红码”,李东枝自己也试了一下。于是,片刻之后,家住湖北武汉的李东枝,就真的变成了“红码”人员。

    而湖北宜都的杨宝东则是亲身经历了“入豫变红码,离豫变绿码”的离奇旅程。

    更离奇的是,几乎从未离开居住地、行程码相同的一对情侣,在扫完那个神奇的场所码之后,两人的健康码竟然出现“一红一绿”截然不同的结果。

    同样的场所码,却出现“忽红忽绿”的结果,只因被赋红码的三个人都是河南村镇银行的储户。

    而他们,是一群无法取款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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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拿我儿子的命换来的钱”

    54岁的杨宝东是一位失去了土地的农民。除了土地,他还因病失去了一个肾脏,而在7年前的一场事故中,他失去了自己的独子。

    由于几乎没有劳动能力,除了低保,杨宝东家里唯一的储蓄就是儿子去世时公司给的100万赔偿金。

    “这是拿我儿子的命换来的钱。”

    在失去独子之后,杨宝东夫妻五年里尝试了七次试管婴儿,两年前,两人终于迎来了一对双胞胎女儿。

    “我两个小孩才刚两岁,小宝要喝牛奶,家庭开支很大,买这些存款都是为了补贴家用。”2020年8月,杨宝东在度小满平台上看到上蔡惠民村镇银行推出了一款名为“重阳宝”的多期限存款产品。

    在产品介绍中,“年利率高达4.85%”让杨宝东不禁心动,而“银行存款”、“保本保息”、“已参加存款保险”这些字眼,更是让平时连股票基金都不敢买的杨宝东坚定不移地认为这是一个几乎没有风险的存款产品。最关键的是“可随时全额支取”,这与杨宝东日常开支较为频繁的需求完全吻合。

    于是,从2020年8月开始,杨宝东购买了多笔上蔡惠民村镇银行和柘城黄淮村镇银行的存款产品。在4个月的时间里,杨宝东在度小满平台合计购买了18.5万存款,其中上蔡惠民村镇银行12.5万,柘城黄淮村镇银行6万。

    就在杨宝东把钱存到村镇银行之前的两个月,武汉的李东枝也把自己的100万存款存到了另一家村镇银行——开封新东方村镇银行的账户中。

    李东枝知道这家村镇银行纯属巧合。那年夏天,她和爱人去开封旅游,在火车站看到了开封新东方村镇银行的广告。出于做财务工作的职业敏感,平常就精打细算的两人便开始打听这家银行的存款利息。

    “7天通知存款利率高达1.85%,老家这边银行最多也不过1%左右,在这家银行买比老家银行强多了”。李东枝和爱人便合计着把钱存到这家离武汉500多公里的村镇银行里。

    和杨宝东一样,李东枝对风险也看得很重。自己已经56岁了,而且上面还有三个八九十岁的老人需要赡养,29岁的儿子婚事也开始提上了议程,这一切都让李东枝不得不小心翼翼。

    但银行客服“储户存款存取自由,每次支取没有限额”信誓旦旦的承诺,还是让李东枝放下了戒备。夫妻二人分别在银行的柜台办了一类卡,买了100万的7天通知存款。后来,因为觉得利息高,而且随存随取都没出过问题,于是,在2021年卖了一套旧房子之后,李东枝又把130万的卖房款存到了村镇银行的账户里。

    不仅如此,李东枝还把这个“好事”推荐给了家里人,李东枝的儿子存了200万,公公婆婆和妹妹存了600万,大哥存了200万,小弟存了200万……再加上自己和丈夫前前后后存的400多万,一家人在开封新东方村镇银行、固镇新淮河村镇银行,以及禹州新民生村镇银行三家村镇银行里一共存了1600多万。

    在此后的日子里,杨宝东和李东枝一家放在村镇银行里的存款看起来丝毫没有风险,无论何时支取,钱总能顺利地取出来。

    唯一的变动出现在2021年。

    当年,由于监管新规出台,区域性银行不准异地揽储,度小满平台的村镇银行存款产品下线。

    不过,在这时村镇银行贴心地告知储户,度小满平台无法购买了,但可以到村镇银行的微信小程序上去买。

    于是,杨宝东在2021年7月6日至9月份三个月的时间里,通过微信小程序又购买了60.9万的存款产品。而由于银行存款保险的保障上限是50万,为了规避风险,杨宝东还特意将这60.9万分别存入自己和妻子两个人的名下。

    不过,风险还是降临了。

    4月18日“惊变”

    4月18号这天,杨宝东准备照常支取存款产品的几百块利息补贴家用,却发现不论是上蔡村镇银行还是柘城黄淮村镇银行的存款派息都无法提现了。

    武汉的李东枝同样发现了这个突发情况。

    4月16号,是李东枝母亲的祭日,由于花费了一些钱,所以,她准备在4月18号这天取出10万块钱来补贴家用。但是李东枝发现,自己存在开封新东方村镇银行的钱死活取不出来了。

    无法取款的消息瞬间在网上传开了,储户们开始疯狂地给银行客服打电话,但无一例外均无法接通。

    在焦急地等待了一天之后,李东枝一家人再也坐不住了。他们兵分两路,李东枝带上儿子、老公一家三口直奔郑州的新东方村镇银行,而大哥、妹妹则赶赴禹州新民生村镇银行。

    很快,第一个坏消息传来了。

    由于禹州根本就下不了高速,大哥和妹妹只能掉头回了武汉。维权群里即便有人把车停在服务区,然后徒步一个多小时到了禹州新民生村镇银行,也没有得到任何结果。

    而李东枝一家三口虽然顺利地到达了郑州,但却失望地发现,当天下午的6点新东方村镇银行就已经关门了。于是,一家三口只能在当地的酒店住下,等待第二天银行一开门就去把钱取出来。

    但等到20号一大早再去银行时,李东枝一家被眼前的情景震惊了——至少有100名储户堵在了银行门口,乌压压一群人,每个人脸上都是焦急的神色,乱哄哄地讨论没法取钱的事情。

    这时,一名姓郝的行长出现了,一群人“哗”地一声围了上去。郝行长当时给在场储户解释说,“因为河南省在查办金融案子,有几家村镇银行4月18日同时关闭了线上取款渠道。河南省正在开会研究银行的方案,估计明天会给大家按比例支取存款,今天先给大家打印流水。”

    于是,一群人又开始焦急地等待打印流水,从早上开始,排到下午5点多,李东枝和她丈夫的银行流水才打完。

    但是等到第二天,郝世飞口中所说的“按比例支取存款”并没有到来,李东枝一家人等来的是银行客服一句机械的回复:“郝行长去省里开会了”。

    苦等一天,当天下午4点多,郝行长才姗姗来迟地出现在众人面前。他把储户召集到银行二楼的大会议室里,宣布了第二个坏消息——“省里不同意他承诺储户按比例取款的方案,因为有的储户的钱来历不清楚,涉及到犯罪,省里要把案件查清了统一安排和出公告。”

    接踵而至的便是愤怒的储户一句又一句的责骂,重压之下,郝世飞对储户承诺:“家里有看病急需要用钱的,可以给银行申请,银行可以放款。”

    但是,事后的结果表明,这显然是一句没有落实的空话。

    李东枝清楚地记得,当时有一个贵州的女储户家里婆婆换肾急需用钱,但直到现在,这笔钱仍然没有放款。

    李东枝所说的人是吴兰英。

    吴兰英今年43岁,和其他人相比,她的生活要更糟一些。

    吴兰英家里有一个患尿毒症多年的婆婆,前一段时间,医院通知她,婆婆排到了换肾的名额,之后只要等到合适的肾源,就可以动手术。但出于保险起见,吴兰英需要提前准备好手术费用。

    可就当吴兰英准备把自己在开封新东方村镇银行存下的190万存款取出来时,无法取款的风险爆发了。

    人命关天,吴兰英丝毫不敢等待,20号就从贵州坐飞机到郑州找银行取款。但正如前文所述,在郑州苦熬了10天之后,吴兰英只能无奈回到了贵州。

    坏消息还在传来。

    5月中旬,吴兰英71岁的公公被检查出左下肺浸润性腺癌,随后,74岁的母亲又摔了一跤,被诊断为右股骨转子间骨折。

    “三个老人在医院,一个尿毒症、一个肺癌、一个摔断股骨,还有人比我更惨吗?”可是,吴兰英除了无奈地呐喊,丝毫没有办法。

    “母亲的手术在医保报销后,需要自费七八万;公公的手术做完之后,就要接受进口靶向药治疗,这种进口药是全自费,要准备30多万。患尿毒症的婆婆随时可能要换肾,并终身服用排异药物,可钱在银行里却取不出来。”重重打击之下,在银行有190万存款的吴兰英,已经欠下了30多万的外债。

    没有回应的结尾

    对于此次事件波及多少储户,涉案金额共有多少?目前还没有官方消息披露。但网上流传的一份文件显示,仅东南部一个省份就有受损储户25593人,涉及存款58113笔,金额共计20.43亿元。而此前一份据称是由部分受害人自发登记的储户存款表显示,波及储户超3600人,总金额超14亿。

    关于河南村镇银行“取款难”事件,新华社5月18日报道,银保监会有关部门负责人表示,近日,银保监会与人民银行持续关注河南4家村镇银行线上服务渠道关闭问题。4家村镇银行股东河南新财富集团通过内外勾结、利用第三方平台以及资金掮客等吸收公众资金,涉嫌违法犯罪,公安机关已立案调查。目前4家村镇银行营业网点存取款业务正常开展,凡依法合规办理的业务均受到国家法律保护。

    当取款难真正从天而降的时候,储户们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plan B。

    面对无法取款的困境,李东枝现在显得无计可施。

    现在,她最为后悔的事就是自己没能及时把钱从Pos机里刷出来。“最开始的时候,其实从别的银行的ATM机里是可以取出一部分钱来的。18号出事的时候,我用村镇银行的卡在酒店旁边的宋都银行取过2万现金,又转了5万到招行的卡上。但是等到22号的时候,钱就没法再动了。”

    李东枝感叹了一句,“还是那个郝行长说得太好了,让人丧失了警觉。”

    与李东枝不同,家里还有两个嗷嗷待哺孩子的杨宝东选择了一次又一次地去河南讨要说法。

    5月19号,杨宝东去过一次上蔡惠民村镇银行,想当面把钱要出来。但白白浪费了5天时间后,24号,杨宝东就被遣返回家了。

    6月12号,杨宝东再一次去河南,但刚下车便因为“红码”被拉去了一处隔离地点。杨宝东一直也没弄明白,好端端的绿码为啥就变成红码了。

    但是,在郑州僵持了两天之后,杨宝东无奈决定回湖北老家。在几个人的护送下,杨宝东来到了火车站,在登车前几分钟,他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机,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他的红码变成绿码了。

    只不过,已经变成绿码的杨宝东并没有感受到通行无阻的痛快,在回家的火车上,他仍然没有想到该怎样才能挣脱出眼前的困境。

    等着,钱困在银行里,何时取款遥遥无期;不等,人困在红码里,若想入豫猴年马月。

    而他自己,就只能在绿码里进退维谷。

    (文中杨宝东、李东枝、吴兰英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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