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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咱家隔音不好,那是妈妈压着叔叔帮叔叔治腰

    老徐把我从网吧里揪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透黑。

    我俩面对面站着,他虎着一张脸,我垮着整个身子,倔强的谁都不先开口。

    也不知道站了多久,我看见老徐突然用手撑着腰,往后退了一小步,又往前打一个趔趄,最后双手捉住腿边一辆自行车的后座,才又勉强重新立住。

    到底是没拗过我,老徐声音沙哑。

    “放假为什么不回家?大晚上的,你瞎跑个什么劲?”

    我不吭声,只昂着头看他,他也不管我眼神里的不屑,继续叨叨着。

    “你爸给你妈打电话,说你没回去,给你妈急坏了。”

    “她正在前面那条街找你呢,赶紧跟我走。”

    老徐伸手来拉我,却拉了个空。

    “她管我做什么,她不是只顾着自己开心吗,当初为了你不要我的时候,她可是硬着心肠的,现在来充什么好人?”我自己都能分辨出我话里的凉薄。

    老徐怔在那,好半天没说话,最后淡淡道:“那我送你回你爸那边去。”

    听到老徐说我爸,我脑子里立刻浮现出后妈那张嫌弃的脸。

    “我也不去,从他们俩离婚那天起,我就没有家了。”

    老徐不可思议地看着我,嘴唇蠕动,却什么也没说。

    对面美食街飘来阵阵香味,胃液翻涌,舌尖分泌出口水,我咽了两口,喉结耸动,老徐叹一口气:“饿了是不是?走,先带你吃饭。”

    我很想拒绝,但身体里每一个器官都在压制我的斗志,气节事大,温饱也不小。

    老徐是看着我吃完的,全程没再多说一个字,只打电话让我妈放心回家。

    胃里饱了,心也就不空了,连带着心情都开始变好。

    吃人嘴软,我对老徐的态度也不再强硬,他付了钱,喊我跟他走,我便顺从地起身,抹了一把嘴。

    老徐从我手上把书包接过去,甩在自己肩头,脸上横布的皱纹拧成一朵大菊花。

    老徐娶了我妈,但他不是我爸,我亲爸是个二混子。

    从我有记忆开始,我和我妈就生活在水深火热里。

    在我上小学之前,我爸游手好闲,没个正经事,整天不是在街上晃膀子就是去路边的小店里吃霸王餐,店主不敢惹他,便都私下找到我妈的头上。

    一包烟,一瓶酒,一碗面,都是我爸赊下来的江山,都成了我妈对这一眼望不到头的日子慢慢绝望的砝码。

    原本我妈还会在我爸面前唠叨几句,说他眼里没活儿,说他心里没家,说他挺大个男人整天靠女人养,还说他连自己的儿子都不能好好呵护着长大。

    刚开始我妈唠叨抱怨的时候,我爸会梗着脖子反嘴,时间一长,他觉得他作为男人的尊严被践踏到了底,于是恶向胆边生,冲我妈挥起了拳头。

    自那之后,家里便时常鸡飞狗跳,安稳都是奢望。

    日子久了,我妈越来越沉默,被打的时候,总是将我推出门外,等到我转悠一圈回家,见到的是我妈乌青的眼圈,和狼藉一片的家。

    所幸,我爸从没有对我扬起过巴掌。

    这样的日子在我读一年级前夕到了头。

    那天我爸照例在外喝得醉醺醺,到家找茬吵架,嘴里蹦跶出来的字眼一个比一个难听,吵着吵着就又开始动手,住在隔壁院的爷爷奶奶听见动静赶来劝架,却被我爸一起骂了进去,最后这一切在我妈歇斯底里的反抗中终结。

    那是我生平第一次见我妈反抗。

    我妈一阵风似地旋进厨房,又一阵风似地旋出来,手上多了一把寒光闪闪的菜刀,她就举着那把刀,咬着后槽牙恶狠狠道:“小南要开始正儿八经上学了,从今往后你要是再在孩子面前打我骂我糟践我,那咱们就都别活了,不信你就试试!”

    这一发狠,还真就唬住了我爸。

    往后的日子里,我爸大半时间都不着家,但凡回来就是蒙头睡觉。

    三年级之前,那是我唯一有过的一段安稳日子,我爸不找茬,就是安稳。

    可好景不长,我爸迷恋上了打麻将。

    那时县城里才时兴棋牌室,我爸吃喝都在里头,赌输了就回来找钱,找不到钱的时候就把家里各种物件拿出去变卖,家里的钱都是我妈起早贪黑地搭理那几亩责任田换回来的,管了吃喝,管了我上学,压根不会有多余的钱,就这样,我们家又恢复了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的日子。

    说来也奇怪,就在这样的环境里,我的成绩竟然在班上遥遥领先。

    我妈常常在我面前念叨,我是支撑她把这苦水一般的日子坚持下去的唯一动力。

    可就是这样把我看的比任何事情都要重的妈妈,突然有一天撇下我走了。

    那年我12岁,读六年级,我妈是小镇上第一个坚决闹离婚的女人,爷爷奶奶痛心疾首,以死威胁我爸不能同意,我爸便用我作借口,如果我妈要走,不会让她带走我,他太知道我妈的软肋在哪了。

    只是谁都没想到,我妈能割舍得下我这个软肋。

    净身出户,除了几件衣服,我妈什么都没能从家里拿走。

    离开半年后,我妈再婚,嫁给了老徐,我爸也火速娶了后妈。

    自那之后,我去不了我妈的新家,也不愿意回我爸的新家,因为每次回去,后妈的脸都能拉出二尺长。

    跟在老徐身后走进单元楼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

    老徐蹑手蹑脚地拿出钥匙开门,门却从里面被打开。

    我妈在玄关处站着,脸色在暖黄灯光的映照下闪着柔和的光,这是爸妈离婚后,我第一次见到我妈,距离上一次已经过去了快一年。

    这期间,我妈去我学校找过我,也给我送过衣服和学习用具,但都被我拒见拒收。

    有一瞬间,我好像看见我妈的额头上渗着一层细密的汗,就连她堆笑的表情,我都觉得和从前不一样了。

    说不出来的那种感觉。

    从前我妈是利利索索的,恨不得走路都带风,家里地里全是她一个人忙,和邻居讲话都是用喊的,而如今站在我眼前的她,好像多了几分柔情,眉目间也不全是强硬的神色。

    我妈搓着手,笑的局促,直到老徐开口。

    “给你带了份银耳羹,你不是喜欢这个嘛,我去热一下,你给孩子拿双拖鞋。”

    这时候我才知道为什么刚才在小饭馆结账时,老徐会多要了一分银耳羹打包。

    我有一刻的失神。

    做了这么多年的母子,从来都是我妈给我准备喜欢的吃食,好像我真的从没注意过她喜欢什么。

    在我妈的嘴里,她爱吃的是肥肉,是我吃不下的零食,是她舍不得扔掉倒掉的剩菜剩饭。

    一朵银耳泡发,熬出来的一锅汤,好像每次都是分次进了我的肚子,我妈能沾到的,从来都是碗底那一点带着甜味的汤。

    脸上突然火烧一样的红起来。

    我不愿意直视我妈,便装作打量屋子。

    房子不大,也不新,但是很干净,客厅里的地砖都能照得见人影。

    我妈跟在我身后转悠,时不时给我介绍一两句。

    “这是你徐叔的老房子,拾掇了一下,还算有个样子。”

    “两个房间,今天你住这个,隔音好,你徐叔他腰不好,夜里疼的会哼哼。”

    几分钟后,老徐捧着银耳羹过来,碗底垫着一块隔热垫,递到我妈手上。

    “趁热喝了。”

    我妈瘪瘪嘴,将短发别到耳后,脸上是我不曾见过的红晕。

    那天晚上,我睡在老徐给我新铺的床单上,头埋在被子里,能闻见阳光的味道。

    睡着之前我恍恍惚惚地想,好像和我爸之前告诉我的不一样。

    我妈刚走的那段时间,我爸不止一次地说:“你妈搭上野男人,不要你了。”

    老徐和我爸嘴里的野男人,似乎相去甚远。

    第二天的早饭是老徐做的。

    我起床时,我妈正在阳台上给花花草草浇水,厨房里,是叮铃桄榔的声响。

    我探头去瞧,老徐穿着白衬衫,系着围裙,在灶台和水池之间来回穿梭。

    青天白日下的老徐和黯淡灯光下的老徐是不一样的,比起前一晚,老徐好像苍老了些,但他的眼光里是跳跃的神色,看上去很精神。

    一锅大米粥,配醋溜藕片,酸辣黄瓜条,还有烧麦和油条,小餐桌上铺陈得满满当当。

    这样的烟火气,自我妈走后,我已经很久没有置身其中了,那一刻,我竟然贪恋起来。

    饭后,老徐说要带我去看他工作的地方,我便跟着他下楼。

    小区门口的一处小店铺,主营针织羊毛衫,看到门头的灯箱时,我惊呆了,在我的印象中,这样的手艺该是女人才会的,老徐一个大男人,怎么干这样女气的活计?

    “不管什么工作,能挣钱养家才是最要紧的。”老徐笑着拉开卷帘门。

    他一定是看出了我的错愕,却并没有向我解释什么,我也不好多问,只是顺着他的话作势点头。

    门市隔成两个单间,一间用来陈列出样,一间用来存放原材料和操作台,东西摆放得井然有序,布匹和绒线也都按照料子和颜色做了标注。

    我在店里待了好大的工夫,看着老老少少的客人进进出出,笑盈盈地喊着徐师傅,老徐便就笑盈盈地应着,手下打板的动作却一下都没停过。

    午后,是老徐送我回的学校。

    临走之前,老徐当着我妈的面问我:“你愿意跟我们生活吗?”

    我有些没反应过来,只是呆看着老徐和我妈,对上的是他们笑意满满的眼睛。

    那天老徐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他要去找我爸谈判,说一说变更抚养权的事。

    心头的期待一下子就到了顶峰,接下来一个星期,我好像每天都生活在云端,比起我爸和后妈那个家,我妈和老徐的家似乎更适合我生存。

    老徐给我送了一个礼拜的饭,我每天都有冲动去问他和我爸谈得怎么样,可又不敢问,只好在他寥寥数语的关心里寻找蛛丝马迹。

    还没等我嗅出些味道来,就出了大乱子——老徐的小店被我爸和后妈贴了大字报。

    那天是周末,说了来接我的老徐总也不露面,我心里一着急,就自己坐公交车去了他家,刚下车,就看见路边上围了一圈人,仗着身形瘦,我从人缝里挤进去。

    老徐正在把倒地的广告牌扶起来,颤颤巍巍的,一只手还搭着腰,好像上次把我从网吧里揪出来那样。

    我妈拨开人群走近老徐,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后妈立刻就蹦跶起来,指着我妈,言辞污秽。

    “你个不要脸的女人,偷人就算了,还想把周家的根带走!你让周南跟个劳改犯一起生活吗,你要把你儿子一生都毁了吗……”

    后妈说了很多,却只有劳改犯三个字刻在了我的心上。

    刚和老徐建立起来的那点脆弱的好感,一下子就崩塌得干干净净。

    原来,我妈抛下我找的是这么个男人。

    我爸把我塞进他那辆小破二手桑塔纳里的时候,我妈试图来拉我的衣袖,却被我冷漠地回以一记冰冷的眼神。

    大概有三个月,我对我妈和老周避而不见。

    三个月之中,我爸和后妈却好像突然转了性,对我不再是冷言冷语,那种热情,让我无所适从,可某一个时刻,我又幻想,这样的日子可以一直持续下去。

    就在一切趋于我想要的状态时,我爸又炸了。

    我妈把我爸告上法庭,要求更改抚养权,还要求重新分割离婚财产。

    收到诉讼书的那天晚上,我爸和后妈在家里吵了个天翻地覆。

    “她要孩子就给她好了,你非要争回来,这下好,丑事全都掀出来,我们能落着什么好?”我爸在房间里踱步,声音暴躁。

    “你自己没用,陈年古八代的事都能留下把柄,这不是多个人能多分一份钱嘛,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养你和她的儿子?”后妈一如既往的刻薄。

    “那现在怎么办,起诉书都寄来了,要上法庭吗?”

    “你给她打电话,问她想不想私了。”

    接着就是窸窸窣窣的声响,我能听到我爸压着声音说话,可我听不清说了什么,只是到最后落进我耳朵里的,是他的唉声叹气。

    那一晚,我无心睡眠,脑子里都是我爸和后妈的对话,理智告诉我,他们死活不愿意放弃抚养权的事情,一定有什么难以启齿的秘密。

    但我不能去问,他不会告诉我实话,还有可能把真相隐藏。

    为了了解真相,我决定周末去找一趟我妈。

    可没想到,是我妈先来学校找了我,她说,要和我爸坐下来谈抚养权的事。

    是学校边上的一个小茶餐厅,四个大人加我,形成一个奇怪的格局,我只顾着不停喝水,来掩饰我内心的慌乱和紧张。

    那次谈判耗时不长,应该是在我到之前,他们已经达成了共识。

    最后的结果是,我妈给我爸十万块钱,抚养权变更,以后我所有的一切,都和我爸没有关系,也包括,他不需要给我抚养费,我也不需要给他养老。

    我妈靠着软椅,脊背挺得直直的,问我什么意见,像个皮球一般被推来踢去的我,再一次有了爸妈离婚时被抛弃的那种感觉。

    先是我妈不要我,现在是我爸不要我,无论如何,往后的年月里,我都不会再同时拥有父母的爱了。

    从茶餐厅冲出去的那一刻,其他人都没反应过来,只有老徐,立刻跟上我。

    那天,老徐和我在外面一直待到了后半夜。

    从他嘴里,我听到了更多我不知道的事情。

    “我和你妈很早就认识了,那时候谈恋爱,她家里不同意,收了你爸的彩礼,算是订了婚约。”

    “后来我们俩想偷偷跑掉,打算过几年再回来,跑的那天被你爸那边的人堵在路上,打了一架,我年轻,下手没轻没重,失手打死一个人。”

    “后来要告我故意杀人,十年,我在里面待了八年多,提前出来了。”

    “刚出来那几年,我也没想过再去找你妈,可你爸实在混蛋,无所事事,把全家的担子都压在你妈一个女人身上,这就算了,他在外面还拈花惹草,你后妈,就是他在棋牌室的姘头,我这才动了心思。”

    “你妈离婚时的唯一要求是要带走你,但你爷爷奶奶不同意,上次我和你妈去找了他们,跟他们说就算带走你,你也还是他们的孙子,他们才松了口,可是你爸和后妈不愿意了,因为老房子要拆迁,多一个人就能多一份拆迁款,他们不会在这个时候把你让出来。”

    老徐自顾自地说着,我一声不吭地听着,好像一切疑问都在这一刻有了答案。

    我妈从来没有想过不要我,而我爸,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善待我。

    老徐的腰痛,是多年高墙落下的病根,缝纫和打毛衣的手艺,也是在里面踏实学下来的。

    老徐告诉我,这次起诉是他的主意。

    “我是听人说,你后妈怀孕了,他们现在对你已经不好,有了自己的孩子后,肯定更差,所以在他们孩子出生之前,我一定要把你争过来,你是你妈的命,你妈是我的命。”

    老徐的最后一句话,让我痛哭失声。

    哭够了,我跟他回家,我妈站在小区门口东张西望,见我们的身影,立刻笑了。

    我朝旁边瞥了一眼,看见小店已经换了灯箱,不再是我之前看到的名字。

    “铺子转了,你徐叔用那钱换你的抚养权。”我妈轻声说。

    似是有雷击中心脏,我知道老徐是爱屋及乌,如果不是为了我妈,他不会为我付出这么多,可究其根本,他确实是在为我辛苦。

    我转身看慢悠悠走着的老徐,他一只手扶着腰,一只手扯着我妈的衣角,像个孩童一般的笑。

    “你跟孩子说这个干什么,回头咱们找个小点的地方,把铺子重新开起来,我有手艺,还怕活不下去不成。”

    那一瞬间,我觉得我期盼了十多年的天伦之乐正在朝我缓缓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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