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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12地震后:一位出家人的地震后14年

    我以为救赎会发生在广莲寺,在佛像和佛经上。可原来最大的救赎是生活。

    北川县禹里镇广莲寺,是我此行的目的地。

    广莲寺里有两位比丘尼。清明节前后那几天,住持道成法师去了绵阳做法事,庙里只剩赵妙士。

    65岁的赵妙士剃着光头,因年龄增长形成的肌肉萎缩让她看起来身高不足1米5。她穿着黄色的僧袍,手里常年拨弄着一串佛珠,在庙里四处转悠。这天庙里并无香客,她和一个居士在种菜,香火没有燃起来。

    赵妙士对我的到来非常漠然,我对她说话时,她笑眯眯地看着我,却很少做出回应,偶尔开口,也往往答非所问。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别人的话、外界的变化都不太在意。

    广莲寺是北川关内(北川老县城往里走十二个乡镇称为“关内”)唯一一座被官方认可的寺庙,有报道说,2011年,新北川建设已经接近尾声时,广莲寺还是一片断壁残垣,寺里仅有的两位比丘尼仍然坚持在危楼里过堂、起居、暮鼓晨钟,为当地人做法事、解心结。

    禹里镇在北川县中部的山坳里,距北川老县城20公里,进入禹里镇的唯一通路就在广莲寺脚下。从山下看,一个巨大的金身菩萨挺立在半山腰,广莲寺在荒凉的绿意中显得金灿灿的,散发着蓬勃而壮观的气息,让我联想到那些雕梁画栋、香火燎绕的辉煌大寺。然而,山上的广莲寺与我的想象大相径庭。广莲寺坐南朝北,寺庙大门却是朝西开的,大门的漆都剥落了,门头挂着褪色的牌匾。

    图 |广莲寺里的禹王像

    赵妙士的老家在禹里镇西边的一个羌藏交界的小村子里。30岁那年,她厌烦了做妻子这件事,动了出家的念头。第三个孩子高中毕业后,她和丈夫分别在不同的寺庙出家。1997年,赵妙士来到广莲寺守庙。

    当地人戏称赵妙士为“庙士”,因为她是“最会守庙的人”。她的守庙哲学非常简单,只要佛像不跑、庙宇还在,她的任务就完成了。报道是不够准确的,从地震到道成法师来到这里之前,广莲寺里没有钟声。洒扫庭院、晨钟暮鼓,甚至是向镇上的居民传播佛教教义这类事情,赵妙士不懂,也不关心。

    她唯一关心的是,怎样在庙里的空地种上不同的蔬菜,哪怕是石头地,她也有办法在石头缝隙中种一个秋天的玉米。

    我来到广莲寺那天,赵妙士正和一位居士把豌豆秧、蕉藕藤从天王殿右边的空地移到左边,因为菜已经在右边的空地上长了几年,越来越茂密,要随时给它们挪窝,枝叶才不会伸到去天王殿的路上。这是赵妙士日常做得最多的事情。

    2008年,广莲寺里只有赵妙士一位比丘尼。大地震前,镇里的居士们照顾她,给寺庙里捐了些大米和蔬菜。大地震后,居士们又跑到寺庙里,1人两袋大米地往外搬。

    赵妙士也不在意,反正她有自己种的菜,饿不死,就随她们去。

    直到现在,只要道成法师离开寺庙,赵妙士就不敲钟了:“我把庙子给你守到就对咯,还敲啥子钟哦。”

    2008年5月12日中午,广莲寺里刚做完一场加持法会,居士们去河边放生了,赵妙士一个在大雄宝殿里诵经。寺庙突然剧烈摇晃起来,供盘里堆放的橘子一个个都滚到地上,赵妙士赶紧从蒲团上起身,跑到大殿门口,看到山下的禹里镇被一阵黑烟覆盖着。她吓了一大跳,又跑回大殿里,“像个孩子一样”躲在门后不停地念叨:“菩萨啊菩萨,这是啷个回事嘛,这是你家嘛,你发啥子火嘞?”

    被黑烟笼罩的禹里镇,房子几乎被地震夷平。

    王月梅是我在禹里镇见到的第一个人。她告诉我,她家在老街上,地震几秒后,她家都“倒平了”。她的左腿被掉下来瓦片砸到,脚踝往上破了一道口子。她的二儿子在镇上的医院工作,医院也塌了,医疗器械、针水、药品被毁了一大半。儿子好不容易从医院里给她抢回来一支针水,她却拒绝打针:“那么一点点小伤,哪儿有那么娇气的哦。液体(针水)都没得了,我就让给别人了。”

    在禹里镇下游16公里处,地震造成唐家山大量山体崩塌,巨大的滑坡体夹杂巨石、泥土冲向湔江河道,形成了北川灾区最大、最危险的唐家山堰塞湖,坝长803.4米,宽611米,上下游水位差最高时约达60米。约2.5亿立方米的江水悬在130万人头顶,下游的灾民紧急撤离,绵阳市甚至搬空了半座城。上游的通口河水位日渐抬高,进入北川关内的道路被完全堵死,半个月后,水就淹过了禹里镇。

    幸存的居民都搬到了四周的山上,用塑料棚搭起一个个临时的“家”,救援的武警和军队一批批从全国各地赶来。广莲寺是为数不多没有被淹、还有房檐的房子之一,理所当然地成为了最大的收容所。

    广莲寺山顶开辟出一个临时机场,直升机每天几趟地飞到禹里镇上空,把食物拴上降落伞晃悠悠地投下来,再把伤员运出去。天王殿里堆满了直升机扔下来的物资,院子里搭满了帐篷,人们在空地上支起大锅,咕嘟咕嘟地煮肉。

    图 |2008年以前,广莲寺还叫东岳宫

    赵妙士不管这些。地震头两年,广莲寺的钟和鼓被堵在了天王殿里,她每天早晚只在殿外点支蜡烛拜一拜;寺里的小型发电机电量被居民耗尽了,她就自己省着用蜡烛,一只蜡烛能用一个星期;她也不管居民的三餐,每天还煮她一个人的清粥,闲了,就在帐篷没搭上的空地里种点儿菜。

    王月梅也和家人在寺庙里搭了帐篷,家人、邻居劝她跟随直升机出去治疗,小儿子也特意从上海赶来要带她走,她统统拒绝了,“我想这么大的灾从来没得见过,简直了,汪洋大海的,一天这么多的志愿者、部队、直升机。我从来没看过那么大的场面,就想在屋头看哈。”

    她是那种天生乐观的四川人,从我们见面起,她就一刻不停地说话,每一个字都脆生生地落地。她拉着我走在镇上时,路边不断有人对她打招呼,她全都乐呵呵地回应。

    前来救援的武警官兵没吃的,赤膊在雨里工作了一天,晚上还要饿肚子。王月梅看得心疼,把给伤员专供的黑芝麻糊送给了一个20岁的小武警,“我说小伙子我也是当妈妈的人,你们妈妈晓得要好心疼哦。”小武警当场哭了。

    王月梅脚上的伤因为没有得到及时处理,一天天地溃烂。6月2号,她终于撑不住,跟着直升机去了绵阳。医生告诉她,伤口溃烂太严重,得剜肉,否则腿可能就废了,但是现在医院里没有麻药。

    王月梅今年56岁,她年轻时做了8年的货运生意,从禹里拉竹子到映秀去卖。有一次,她的货车在一个急转弯路口打滑侧翻,她觉得胸口疼,但那时也顾不上,把散落四处的竹子搬上车就继续走。4个小时后,她才走进医院,医生告诉她胸腔里断了一根肋骨。

    “我觉得怕不会比那次更疼,就跟医生说,没得事,做(剜肉)嘛。”王月梅说,她没想到,疼痛是那次的十倍,她在手术台上晕过去好几次。把脚踝处的腐肉剜完后,骨头露出来了,为了让创面尽快愈合不再感染,医生还“从我屁股上割了块肉填在脚上。”王月梅一边说一边挽起裤腿给我看,即便进行了自体移植,她左脚脚踝上方的肉还是往里凹了一块,弯弯曲曲的伤口盘错在上面。

    那年12月,通口河回落到正常水位,禹里镇居民从山里搬回镇上。除了老街上的连排木楼还完整外,其他的房子不是被震塌就是被洪水泡软后塌了,大多数的人还是只能把简易的帐篷当家。第二年,被派来支援的工程队驻扎在镇上,开始叮叮当当进行灾后重建。

    失去了家园、亲人的禹里镇居民,开始频繁地来到广莲寺寻找精神寄托。

    镇上的一对中年夫妻,房子被毁了,大儿子在地震中丧生,两人心里一直过不去这个关。夫妻俩都是羌族人,羌族的信仰中没有投胎转世的说法,他们便到佛家找。“必须信轮回转世啊,不然他们都活不下去,可他们还有一个女儿要照顾。”道成法师说。

    道成法师作为支援重建者被派到这里时,广莲寺还像刚震过一样:大雄宝殿的支撑柱全齐齐开裂,像是“房子突然一下被整体抬高,又突然砸下去”弄出的裂痕;房顶上瓦片没了大半,靠蓝色塑胶胶纸、编织布和大胶带打的补丁支撑着——后来推倒重建的时候,甚至不需要用任何机器,十几个光着膀子的男人,抱着大梁朝一个方向晃啊晃,大雄宝殿就倒了。

    而出家人赵妙士,还是忙碌于在寺庙的各个角落种菜。

    有媒体记者到访过广莲寺。她后来写对广莲寺的印象是“一座没有围墙、不能洗澡、夜里老鼠欢腾、没有香炉、住简易帐篷的佛寺”。

    图 |赵妙士(左)与道成法师(右)

    在残破的寺庙里,道成法师第一次给镇上的居民讲佛法,课讲到一半,余震来了,地上跏趺坐(佛教里禅定的坐姿)的居民一下子全都往外冲。不到一分钟人就跑干净了,只剩下了道成法师愣在原地。

    东兴超市是禹里镇第一家重建起来的超市,老板娘回忆,2011年春节前后,禹里镇才算是重建完成,大多数人搬进了新建的4层或5层水泥小楼里,她说:“那年过年的炮仗(鞭炮声)都格外响些。”

    老街西头的最后一户是一个理发店,一层的门脸是翻新的水泥楼,地震的痕迹藏在后面的二层小木楼里。理发店门前没有跑马灯,店里没有音乐,姐妹三个人坐在店里聊家常,水泥墙被发油染得斑斑点点的。

    店长兼唯一的理发师是三姐妹中的大姐,地震那年,她23岁,刚结婚一年。那天,她呆在娘家,丈夫则在北川老县城附近的家中。大姐娘家在深山里,通讯信号平时就不太好,地震后,信号基站倒了、路断了、村子被淹了,她与外界彻底失去了联系。

    半年后,她才与丈夫再次见面,两个人相对无言。商量了一天,俩人决定离婚,没有谁怨谁,就是心平气和地说了再见。“因为在最难的时候没能陪在彼此旁边,想了想,没得意思了。”大姐说,丈夫家的房子被震塌了,他奶奶被埋在下面,他疯了一样给她打电话,“那时候他也很难过。但是他即使翻山到村里头找我,也不晓得我在哪个山头。没得办法的。”

    没意思了,后来的几年,大姐甚至想过到广莲寺出家。家里亲戚偶尔会劝她再婚,她说一句:“走不出来”,家人就不说话了,光看着她叹气。

    离婚是四川很多家庭在大地震后做出的选择。2010年,四川的离婚人数居全国榜首。有社会学家分析,四川离婚人数增多和5.12地震有一定关系。经历过重大的灾难后,人们好像不愿意经营一段凑合的婚姻了。

    “那为什么又结婚了呢?”我看着她无名指上的婚戒问她。

    “三四年想不开,五六年就想开了嘛。还是得结婚,爸妈还想抱外孙呢。”生活最终还是治愈了她,大姐说,她儿子已经4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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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明节当天,我先来到了北川老县城。老县城早已是一片废墟,倾斜的危房被钢筋铁板固定起来,拉起围栏,立上解说牌,供远道而来的人悼念。烧香台旁边祭拜的人是从临县来的,一个2008年在老县城当过志愿者的男人告诉我,当时,他就站在“万人坑”旁边,看着一个个往里面扔死人,根本来不及认领,全都堆在一起,消毒,烧了。十年来,他一直忘不了那个遍地尸体的场面,每年都会来这里上香。

    北川老县城往西20公里的地方就是禹里镇,老县城荒凉,出租车和快车都没有,我和两个禹里镇居民等了一个多小时,过了3趟班车,都是满座。最后来了辆运货的面包车,在我们面前走走停停3回,终于还是决定载我们一程。司机是一个胳膊上有大片纹身的年轻人,下车的时候,他说:“不要钱了,我是汶川过来的。”

    在我的认识里,“5.12”地震是天大的灾难,是电视机里的死难数字和痛彻心扉。出发前我特意带上了两大包纸巾,我相信,十年不足以让人与这场灾难和解,我可以预见到剧烈的伤痛。

    到达禹里镇之前遇到的一切都印证了我的猜测,地震一定在活下来的人身上留下了印记。但出乎我意料的是,我准备的纸巾并没有派上用场。

    我本以为,哪怕已经过了十年,那些经历过的痛苦还是不能轻易提起的往事。然而在禹里镇,随便走进一家店里,他们都会很乐意地跟我谈起地震的经历,并且很少会问“你是干什么的?”

    对于禹里镇的人来说,十年前的大地震是“一场大灾难”,但活下来之后,日子还是日子,还有一天接一天,一年接一年的过下去。就像守着庙、种着菜的赵妙士,她只是守庙、种菜,像恒星一样平静地运转。

    我以为救赎会在广莲寺,在佛像与佛经上。但原来最大的救赎是生活。

    黄昏的时候,小镇街边支起牌桌,把附近的人聚拢过来。弹棉花的男人满口黄牙,对着我撂下一句,“地震里我旁边屋的人死了的嘛”,就匆匆看人打牌去了。开阔的广场上没有人跳舞,一簇一簇的人坐在广场边聊天。整个小镇都安安静静的。

    我想起刚到广莲寺的时候,赵妙士在腾挪的蕉藕藤仿佛已经枯死了。我问她,这还能活吗?她说:“能活。还是要活,还是要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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