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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上海人的愤怒、悲伤与希望

    前晚(5月10日)正在如厕,突然被邀参加几个朋友的“云喝酒”。

    这几个朋友平时都很忙,很少在家吃饭,没想到上海3月底4月初开始封控,四五十天来,他们禁足在家,无法外出,虽然蒙受经济损失,但于家庭生活中“相妻教子”,一日三餐,研发饮食,参详养生,读书思考,却也不无小补。

    大家在“云”上推杯换盏,不时举杯致意,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晚上11点,朝阳区的朋友加入进来,听他叙述一番,很像上海三月份的情形。再坏还能坏到哪里去?无非就是过现在上海的生活,这话听起来倒也让人释然。

    我是个乐天安命的人。春节前已攒足够吃好几个月的大米,并不慌张。封控以来,家里娃上网课,每天到点该干点啥,大致有个准,作息时间还算正常。通过做饭洗碗,玩手机,拿着望远镜看远处工地上无所事事的工人蹲在地上猜他们在谈什么话题,或者数数中环上来去的车辆,晚上再看看扯淡剧,中途偶尔写写文章翻翻书等等有聊无聊的事情,一天很容易就混过去了。

    也就是说,封控以来,我的精神尚算正常。但最近两天的一些信息搞得我非常憋闷,有些精神恍惚。

    01

    一是对入户消杀的愤怒。

    我所能看到的绝大多数科技文献,都没有支持阳性分子家里是需要里里外外立体喷消毒水的,但是从三月份开始,就从网上的一些文字信息得知,北方一些农村往阳性分子甚至密接者家里的墙面、地板、家具等狂喷药水,搞得家里损失惨重,严重的不得不重新装修。

    我不知道这些信息是真是假。

    但等到这几天看到视频,看到文件截图和应对方略时,我才知道这事已在上海发生,而且还上了政府的新闻发布会,一些居民也把入户消杀的视频放到了网上,令人震惊。我的朋友西坡还专门写了一篇文章《入户消杀击溃了中国人最后的心理防线》,观点明确,从跟帖看,几乎也是异口同声的反对。


    上海一名防疫人员入户消毒(图/视频截图)

    奥密克戎病毒无症状感染者太多,神出鬼没,不检测很难知道谁感染了谁没感染。我们小区到目前为止虽已测出30多例感染者,但绝大多数已从方舱返回,目前也不便打听这些邻居家里是否被入户消杀。

    但即便过去没有入户消杀,今后会不会有?谁说得清楚?就像谁会想到,很多街道正如临大敌,设路障,拉铁丝网,抓紧架设围栏一样,一切不可预测。

    周围感染奥密克戎的人已然不少,我不能保证自己绝不会感染,但多了解可靠的科技信息,就没啥可怕,也无多少恐惧可言;我小时候住校,浑身长满虱子,现在即便去条件最差的方舱也能忍;但要因为感染奥密克戎而闯入我家强制消杀,则万难接受,不能再退。

    这是作为一名丈夫和父亲的底线——作为丈夫,我必须保卫家庭财产不受非法侵犯;作为父亲,我必须为孩子提供安全的生活环境。况且,哪怕是一只鸟窝,只要被人翻动后,鸟也会弃之而去,因为那里已经没有安全感了。

    我必须为可能来临的冲突做好思想准备——我家的猫不干任何正事,但它必定对每一只飞进来的苍蝇立刻扑杀,毫不犹豫,因为这是它的领地。领地被侵犯而无动于衷,我就连一只猫都不如了。

    02

    二是为一个朋友不能回家与慈母见上最后一面感到悲伤。

    亲人最后诀别不能见面,这非独例,而是太多。单就本人而言,去年底,我的大舅在老家离世,我曾提心吊胆飞回老家,参加了葬礼。其实我也可以以工作忙,有疫情风险为由,遥祭一番表示心意即可。但这并不能代替必要的仪轨。生活,是需要仪式感的。

    人的生命,终极而言,只是一个生物体,与猪狗甚至蚂蚁苍蝇之类没啥区别,而只是因为他在乎的人的存在与共在,才产生别样的意义。亲人和朋友的离世,是生命意义的坍塌和改写。

    因此,我完全能够理解这位朋友的心情和感受。

    且不说弥留之际,慈母可能会有终生嘱托,望他完成。于他而言,慈母的离世,生命的意义和目标彻底变了,他的伦理身份也变了,他会更多地直面生命中最大的障碍——生死,他不得不去思考以前无法触碰的东西。最起码的,他会因慈母的离世,今后改变对待他人的方式方法。

    一句话,慈母离世,他要重新审视自己,定位自己。从这个层面上讲,没有什么事情比生离死别更为重大。

    然而现在,一个人一生中最重大的时刻,显得无足轻重,不值一提。人的情感和生命的意义,被人的生物属性无情碾压,抽象的生命至上碾压了具体的活生生的人。人被还原成纯粹的生物,被猪狗一样对待。

    这个时刻,整个社会仿佛失去共情能力,他人的万般痛苦,丝毫不能在我这里激起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就像我们经常在高速公路上遇到拉着猪和牛的货车,但我们丝毫不会去理会它们的任何感受,那显得多么矫情。


    图/图虫创意

    一般中国人没什么宗教情怀,他们不会侍奉上帝,一般中国人对佛祖的拜见,也是怀着“行贿”的卑琐心理,但中国人照样在努力实践生命的意义。

    中国人把毕生的所有精力,都放在家庭上了。所以,中华文明不是一种宗教文明,它的要义是家庭文明,是一种以伦理关系为底色的文明。一个不顾及家庭,不顾及亲戚和朋友的中国人,不是一个纯粹的中国人,对伦理的破坏,就是在拆毁家庭文明,进而动摇中华文明的根基。

    而“祸及三代”和“最后一代”的对话之所以引发轰动,背后就是摧毁与保卫家庭文明的绝地冲突。

    我们进入不了宗教文明,如果再拆毁了伦理和家庭文明,实际上就是铲除了共同的价值认同。没有共同的价值认同,我们的法律法规,规章制度将徒有其表,只是具文。一切人都将便宜从事,以满足生物属性为最大乐事。我们终将成为我们完全不认识的物种。

    奥密克戎是可恶的。它的可恶,不仅在于使有严重基础疾病和晚期恶性肿瘤的病人过早离世;它更可恶在于,人性的恶劣因它而被释放,肆意轰击我们的文明堤岸。前者的损害是眼前的,后者的损害是长期的。

    文明就像人的免疫系统,野蛮就像病毒,文明和野蛮总是相伴而生。任何野蛮行径恶形恶状,都会在后来的日子里被不断演绎,不断效仿。就像新冠病毒一样,它能击穿免疫系统,但它也在不断重组变异,直到毒性消失,与免疫系统共生为止。从比喻的意义上讲,文明的修复是个漫长的过程。

    而现在,奥密克戎毒性大降,已经被人视为“大号流感”,但我们的文明却被洞穿成孔——生物之病正在痊愈,而社会之病发作了。

    03

    今天是5.12汶川大地震发生14周年的日子。

    今天这个日子,真是让人百感交集。

    14年前,10万同胞不幸罹难,山河同悲。仅仅三个月后,中国举办了史上最为声势浩大的奥运会,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悦的泪水。

    两年后,上海举办了史上最声势浩大的世博会,长达数月人山人海,大写的骄傲,写在脸上。借助这两个盛会,中国成了世界上最具明星气质的国度。中国人豪迈地走向全世界买买买,推动着世界经济,滚滚向前。

    14年后的今天,我们的经济实力又增加了好几倍,但在新冠病毒的袭击之下,大大小小一座又一座的城市被封控起来,寂静无声。全世界那些中国人人头攒动的城市和景点,已经难觅中国人的踪迹。盛景不再,煎熬难耐。

    打击是无比沉重的。但我相信,最终的修复虽然漫长,但终将成功渡过历史的三峡。

    因为毕竟,我们已经见识过繁荣昌盛,见识过文明世界,见识过权利声张;也已经遭遇过贫穷匮乏,遭遇过浮躁浅薄,遭遇过颟顸猥琐。我们怎么没有见过?

    犹如一个快速成长的青少年,经历过成功,也经历过跌倒,也就成熟了,走得更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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